天水鸡窝老街在哪|一条藏在城墙根下的旧马路
你问天水鸡窝老街在哪?我先把手里这张1987年的公交月票给你看。票面印着“天水市公共汽车公司”,底下手写一行钢笔字:“鸡窝街站—广场站,有效期至12月31日”。这张票是我在整理老相册时从夹层里翻出来的,纸边磨得起毛,但字迹还清楚。当年我每天坐三站路去二中上课,下了车往南走三十步,拐进鸡窝街,那儿的早点铺子刚揭开蒸笼,白气能漫过半条巷子。
鸡窝老街不在现在的城市地图上。你要是问年轻交警,他多半摇头。但你要是去问建设路上的老剃头匠刘师傅,他会放下手里的推子,往东边一指:“城墙根下,老菜市后头。”确切说,它是从人民路东口斜插到南城河之间的一条土路,全长不过四百米,最窄处两人并排走还得侧身。路名从何而来,没人说得准。老住户王奶奶坚持说,清末那儿有一排养鸡的窝棚,形似地窝子;修鞋的张大爷则讲,早年间路面坑洼像鸡刨过的窝。反正,这名字就那么叫开了,从民国叫到我教书退休,没改过。
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九年,从1978年搬进街中段那间带小院的平房,到2007年拆迁搬走。院子不大,东墙根种一棵香椿树,每到春天,我母亲就踩着梯子够嫩芽,焯水拌豆腐。紧挨着的邻居是邮局退休的老周,他屋里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播评书,声音透过薄砖墙传过来,《隋唐演义》我听了不下三遍。
一张邮票换来的旧糖果盒
老周前年走了,他儿子清理屋子时,给了我一个铁皮糖果盒。盒子是上海冠生园的大白兔奶糖包装,红底白字,边角磕掉几块漆。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碎纸条——老周用铅笔记录的鸡窝街闲事。最早的一张写“1976年5月,李家的猫爬上市管所的电线杆,救了半条街的停电”,最晚的一张写“2006年8月,小赵记杂货铺的秤换了,新一代是电子秤,准得很”。他把这些纸条按年份排好,用橡皮筋捆成三摞。
我翻到1983年的一张纸条:“鸡窝街下水道整修,全街人端着脸盆泼水,大人小孩排成一溜,像过年放鞭炮。”这让我想起那年的秋天,工程队挖开路面,黑泥翻在两边。街道主任贺大姐每天拿着铁锹在工地旁守着,怕有人摔进沟里。完工那天,路边炸油饼的老陈自掏腰包买了十斤橘子,让干活的人敞开了吃。
当时的鸡窝街,烟火气不是硬邦邦的形容词。清早五点,豆腐坊的磨盘先响,接着是卖菜的三轮车轱辘碾过石子的声音。七点钟,街口茶水炉子烧开第一壶水,铁壶滋滋冒白汽。中午放学的孩子撒着欢跑过,口袋里的玻璃弹珠碰得脆响。傍晚,各家烟囱冒出的炊烟,在巷口上空混成一片灰蓝色的雾。
老街上的营生与规矩
老街虽小,五脏俱全。我按着记忆给你数一遍:
- “李记”铁匠铺,老李打了三十年菜刀,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
- “小四川”面馆,夫妻俩经营,牛肉面二两粮票加三毛钱,碗里的辣子油总是汪亮亮的;
- 王秀兰的缝纫摊,一把竹尺、一把剪刀,替人改裤脚收腰身,手艺在菜市场一带没得挑;
- 还有那座小小的关帝庙遗址,只剩半截石基,孩子们爬上去当滑梯,大人们嫌晦气,从没人管。
街面上有不成文的规矩——买菜不还价会被人笑话“生分”,谁家煮了新鲜玉米必定掰几棒分给邻家孩子。1985年夏夜停电,全街人把凳子搬到屋顶上乘凉,谁家切了西瓜,就切成条隔着屋顶递过去,一递就是整条街。
| 铺子名 | 经营者 | 招牌货 | 经营时段 |
| 李记铁匠铺 | 李满仓 | 手打镰刀、菜刀 | 全年,天不亮就生炉 |
| 小四川面馆 | 赵永明夫妻 | 红烧牛肉面 | 早6点至下午2点 |
| 王秀兰缝纫摊 | 王秀兰 | 改衣、锁边 | 随街面人流,通常到午后 |
| 热水炉 | 钱敦厚 | 开水,一分钱一壶 | 全天不断 |
最让我惦记的是街尾的钟表匠孙德贵。他的铺子只有两平米,墙上挂满各式钟表,大的座钟、小的怀表,指针走起来声音错乱,却自有一种节奏。他修表从来不看表油多少,只用一把镊子加一根极细的螺丝刀。你要是问他年代久远的老表修不修,他摘下眼镜眯着你看一眼:“只要齿轮没断,我就能让它再走十年。”
“老街上没有慢工夫,只有慢日子。急冲冲的人待不住。”
孙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块上海牌机械表,齿轮在放大镜下闪闪发亮。
拆迁后再没找见那条路
2007年春天,拆迁通知贴到街口的电线杆上。先是量尺寸的工人拿着皮尺进进出出,后来推土机轰鸣了半个月。那棵香椿树断成两截拖走时,我母亲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没说话。老周把邮票送给了收废品的,他说“留着沉”。各家各户搬的搬、散的散,有人去了城东的新小区,有人投奔城外的儿女。
如今你从人民路东口往南走,看见的是高层住宅底商的连锁药店和快递驿站。鸡窝老街的位置大概在现某商住小区的地下车库出入口一带,西边立着新建的社区服务中心,东边是洗车店。没有老墙根,没有茶水炉子。唯一能证明它存在过的,是我手里这本边角磨烂的相册——除了那张公交票,还有十几张黑白照片:王秀兰铺子前的竹椅子、孙德贵墙上那一排钟、下雪天街面被踩得亮汪汪的脚印。
前阵子我坐公交车经过那片楼群,车上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问爷爷:“鸡窝老街在哪?”老人摇摇头,说没听过这名儿。车窗外一排白瓷砖墙面飞快退过去,有个外卖骑手从楼下通道钻出来,车筐里搁着两袋热豆浆。我想起当年钱敦厚的水壶,掀开盖的那一瞬间,热气也是这样闷闷地扑到脸上。
相册里还有最后一张空白隔页,我没往上贴照片。隔页的硬纸板有点潮,但中间压着一片干枯的香椿树叶,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好几瓣。我抖了抖手,没让那些碎末落到地板上,把它们顺手倒进了窗台上一只空茶叶罐——那罐子印着天水食品厂的商标,盖子掉了漆,日期模糊,大概能想起是哪一年的事,但谁也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