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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炮多少钱|老街爆米花机三十年价格变迁

昨天傍晚,纺织厂后门那棵老槐树下,周师傅的摇把爆米花机又响了。铁葫芦在炭火上转了两圈半,他站起来,一脚踩住前端的铁箍,扳手一掰——“砰”一声闷响,白汽裹着米香冲上树梢,围在四周的孩子齐刷刷往后跳。我挤上去问价,周师傅头也没抬:“玉米五块一炮,大米六块。”

这个价,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可三十年前,1988年冬天,一炮才两毛钱。

那时候周师傅还叫小周,二十六岁,蹬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焊了个铁架子,驮着那台黑乎乎的老式爆米花机,从城东的机械厂宿舍一路骑到南门口的煤建公司门口。

南门口是老城的十字要道,边上挨着蔬菜公司、酱醋厂和第三小学。下午四点半,放学铃一响,穿蓝白校服的孩子就朝这儿涌。小周把炉子支在马路边,铁葫芦往蜂窝煤炉上一架,左手摇风箱,右手转摇把,一圈、两圈、三圈,转速均匀得像钟摆。

旁边等着的孩子手里攥着碗,碗里是自家舀的干玉米粒——那是从粮站买的,九分钱一斤。小周只收加工费,一炮两毛。他家炉子前常排着十三四个人,每人至少两炮,一炮自己吃,一炮拿去分给院里邻居家的孩子。

两毛钱在八十年代末能买什么?一根赤豆棒冰要八分,一碗阳春面要三毛五,一本小人书要两毛一。 换句话说,一炮爆米花的价钱,跟半根冰棍差不多。但孩子们不心疼,口袋里捏着母亲给的两毛钱钢镚儿,有时是五张一分的连浆纸币,已经算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笔消费。

价格是怎么涨上去的

小周的记忆里,涨价从来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1989年春天,煤球从九分一只涨到一角二,他试着把加工费提到两毛五,结果三天没开张。第四天,南门口那几个领着孙子来蹦爆米花的老爷子站不住了,把碗往前一递:“两毛五就两毛五吧,总比去合作社买那种硬得像石头的洋米花强。”

1993年,城里开始换液化气钢瓶。小周跟着厂里的兄弟去郊区一户人家收了台旧灶,又去液化气站灌了气,火力比蜂窝煤旺不少。原先一炮要摇八分钟,换气以后只要五分钟。速度上来了,价钱却没动——还是在第三小学门口支摊,一炮两毛五。

到1995年秋天,街边忽然冒出一家“大白奶油爆米花”。门面房,玻璃柜,电动螺旋锅,边上挂着个纸牌子:奶油味特价三元一桶。有个来接孩子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前,看了半天,摸出五块钱买了桶,当着一群接孩子家长的面,把颗颗裹了糖衣的白米花倒进嘴里。那之后,小周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凉了。

老客户们没走,但嘴上都念叨:“小周,你那老铁锅倒出来的比这香是香,就是样子丑,也不甜。”

小周没作声。回去以后,他让媳妇从食品店买了两斤白砂糖和一小罐麦芽糖浆,从第二天起,一炮加两勺糖进去。玉米粒在铁罐里转三圈,糖开始挂浆,摇把变得有点沉。出锅的爆炸声响过,倒出来的米花不再白得寡淡,而是透着焦糖色的亮。

加糖不加价。那一炮还是两毛五,老主顾们却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到了1999年初,南门口要修步行街,路面全刨开。小周把摊子挪到纺织厂后门,离当年的煤建公司隔了两条巷子。搬家那天,老客户之一的李叔骑着车跟过来问路,末了撂下一句话:

“小周,你可别涨价。孩子他奶说了,就认你这口铁锅味。隔壁那大白桶的,加了糖精后齁嗓子。”

一炮钱,三十年

我算过一笔账,周师傅自己大概从来没算过:

年份一炮玉米加工费原料成本(自家玉米按市价)总花费
1988年冬0.2元约0.1元不到3毛
1995年秋0.25元约0.15元4毛出头
2003年春1元约0.4元1.4元
2011年夏2元约0.8元2.8元
2019年秋4元约1.5元5.5元

周师傅后来也不光爆玉米。2010年,他看那些开着小货车来摆摊的年轻人爆紫米和薏仁米,也跟着试过一阵。紫米一炮加一块钱工费,薏仁米再加五毛。有一回试着爆粉条,结果炸出来的东西像白虫子,路边一个小孩直接吓哭了。他后来再没干过那事。

现在摆在纺织厂后门的,仍是他跟了快四十年的那台老机器:铸铁罐,黄铜盖,油封皮垫换过五次,摇把上的木柄换过两次。他头上多了顶渔夫帽,只在冬天戴。

老机器的脾气

做这行讲求一个听响。

老手艺人光听摇把过圈的声音就知道罐内气压够没够。小周说,火旺、粮干、盖严,这三点占了,一罐爆出来不会差。要是哪一圈摇着卡顿,他就立马撤火,开盖检查,该清架清架,绝不硬来。

周师傅规矩:“高压气没安定好,这响可不能乱收钱。” 有一回十块钱一炮也出过——那是2008年夏天,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包工头从路过的大奔里伸头出来,扔下十块钱,指指他家属手里那碗米:“照着那碗爆,剩下的零钱不用找。”周师傅没碰那张钱,转头跟他闺女说:“追过去找六块。我又不是卖响的。”

那晚他收摊比往常晚,因为大奔走后,马路边等爆米花的队伍没散,一个穿着环卫服的大姐排到最后,把手里的旧搪瓷盆递过来:“周师傅,我这两碗糙米搁三天了,想给住院的妈爆一炮,热的她爱吃。”他掂了掂盆,往锅里抓了半把白糖,没收钱。

这些天,树又黄了

昨晚收摊以后,周师傅在槐树根底下的石沿上坐了很久,从兜里掏出块棉布,擦了擦铜盖边上的一圈焦锈。头道街新开的网红店那台老式手摇爆米花车早就换了插电不锈钢锅,租金翻了三倍,门口打九折的塑封粉笔牌子上写着“奶油老口味,一炮三十八”。

他自己的孩子没一个跟他学这门手艺。大的在烟草公司跑业务,小的去杭州念了数控机床。就旁边看他打包米花的一个女人问起来,他也只是摆摆手:“孙子说我这锅吵,还熏。他们喜欢超市的玉米片。”

远处最后一盏路灯闪了闪,周师傅背上手,弯腰把铁葫芦架从炉子边拽下来,两脚踩在横杆上,用力压下去,把炭炉里的余灰一个个倒进铁皮桶。老槐树下挂着的那块软木牌,粉笔字迹又洇又白,背面他拿白漆自己写着一行字:“自带粮,粗活细做。”

磨刀水倒进下水道以前,他抬头望了望第二天方向的天色,那口铁锅扣在架子上,锅底积着昨晚最后那炮没倒干净的,几粒焦黑的爆米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