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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的城中村绍兴打工人住的最多的|一间房半张床,热汤面管够

老郭,你先别急着回我

前阵子你信里问,说我在绍兴待了二十来年,天天跟房子打交道,到底哪个地方住的外地人最多。我对着信纸笑了半天——你一个北方人,问这个干啥?不过既然问了,我就把实情掏给你。绍兴的城中村绍兴打工人住的最多的地方,头一个就是城东的浪头湖,再就是城西的灵芝、城南的任家塔。这几个村子,早些年田还在种水稻,如今巴掌大的地皮上都立起了四五层的水泥楼,房东把楼隔成几十间,每间七八平方,月租三百到五百不等。

你甭嫌我啰嗦,我先说个最要紧的规矩:在浪头湖租房,不问朝向,只问有没有独立电表。房东用总表摊电费,夏天一台空调能把月钱摊到一百五,打工人精着呢,专挑装了分表的楼栋。我前年给一户人家改过电路,三楼住着个安徽来的油漆工,屋里就一张铁架床、一个塑料衣柜,墙上钉着两排挂钩,挂他的工作服和毛巾。他跟我说:

“郭师傅,这地方睡觉够用,我只求电表准,不占别人便宜。”

这村里的日子,从凌晨四点半开始

老郭,你要是半夜到浪头湖,能看见的跟白天完全是两副面孔。早上四点半,村口那家“安徽早点”的老板娘就掀开蒸笼,白气把她整个人包住。她男人和面,她炸油条,一根卖一块五,豆浆两块钱随便续。五点钟,第一拨穿厂服的人来了——附近电子厂十二小时倒班,夜班的人下班,白班的人上班,两拨人在同一张桌上碰头。你说怪不怪,谁都不说话,就听见吸溜豆腐脑的声儿。

我在这儿干了这些年,修得最多的不是水管,是出租屋里的门锁和合页。房东图便宜,装的是三十块钱一把的球形锁,用上半年就锈死。租客撬锁撬坏了门框,捎带手也找我。有一回我蹲在地上换锁芯,旁边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蹲着看我,忽然问:“师傅,你说我在这村住三年了,怎么连对门姓啥都不知道?”我那会儿只顾拧螺丝,随口答他:“知道门牌号就行了,这儿的人都是过客,不走心才不闹心。”他听了啥也没说,回屋把门带上了。

这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住的各有各的路数:

  • 浪头湖靠东,电子厂、纺织厂的员工居多,下班没准点,半夜楼道里都是拖鞋声。
  • 灵芝村挨着建材市场,整条巷子堆着瓷砖和木方,住的是搬运工和贴砖师傅,膝盖上总有灰。
  • 任家塔村离老城区近,开网约车和送外卖的扎堆——他们白天睡,晚上动,作息跟别人拧着来。
  • 南面的“树下王”村,租房的多是饭店后厨帮工,每天带着一身油烟味回来,房东在楼梯口贴了告示:进门先换鞋。

说说房东和租客的账本

咱们这种手艺人,在中间两头跑,看得最清。房东的账本跟租客的账本根本是两本经。房东嫌租客用电凶,租客嫌房东加价狠。有一次灵芝村的房东拽着我看他新装的“节电设备”,就是一个定时器,晚上十点以后掐掉一半插座的电。我说这不行,冰箱一停,里面的菜全坏。房东一跺脚:“那你说,空调三台一起开,一月电费比我孙子奶粉钱还高,我找谁说理去?”

后来我给他们出了个主意:每间房装个小功率的热水壶,再约定:冬天用空调,每间加收五十块电补。你别笑,就是这种土办法,两边捏着鼻子认了。上个月物业来查消防,说要没收楼道里的电磁炉。租客急了,一个广西来的大姐攥着锅铲说:

“没这个锅,我拿什么给我上初中的儿子做晚饭?天天吃外卖能行?”
我在边上打圆场,最后折中——每家限定一个单头小电陶炉,每层楼配一个灭火器。

说到底,在绍兴的城中村绍兴打工人住的最多的那些楼里,人情全是靠一次一次修水龙头、通下水道、换插线板拧巴出来的。你多去几回,就有人给你留一碗饭。我有一次晚上八点给四楼修管道,住户端来半碗红烧肉,说:“郭叔,你忙到现在还没吃吧,我留的,肉不多,就图口热乎。”

如今墙上钉着多少“牛皮癣”

现在这些村子里,电线杆和楼道口贴满了招工启事。年前我去任家塔,墙上刷着“直招普工,包住不包吃,月薪六千”,下面叠着“空调移机五十”的小纸条,更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写“代买站票,三天必到”。我伸手撕了一片下来,指给旁边的人看:“你数数这一根杆子上叠了几层纸——层数越多,证明来来回回的人越多。”

不过也有跟树根一样扎下来的鸟。浪头湖靠河边那排平房,住着一对收旧货的河南夫妇,住了十四年,儿子在村小读到四年级。男的每天蹬三轮去城里拉旧家具,女的在门口拆纸箱。他们那个棚子里,工具比我还全——角磨机、电钻、打磨机,都是从收来的“废品”里挑出来的,擦干净还能用三四成。房东要涨租,他们不搬,说儿子在这儿有学籍,转学手续麻烦。你看,这村子里住的不全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也有些人把自己活成了门前的青苔。

前两天我又去浪头湖,在巷口碰见那个问我对门姓啥的小伙子。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看见我,停下来说:“郭叔,我走了,去柯桥那边学染整。对门住了三年,还是不知道姓啥——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他是修车的,因为每回我上夜班回来,他房门口都摆着一双沾满黑油的劳保鞋,这不比知道名字有用?”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拉着箱子拐出巷口,那阵儿早班的厂车刚到站,一群人迎面走过来,影子跟他交错着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