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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凤江湖fg|大漠水洼边的补鞋摊见闻录

第一趟:顺着风走,就到了

三年前秋天,我在兰州往东的班车上听人念叨“凤江湖fg”。那会儿车上挤着从白银回老家的贩枣老汉,怀里抱的编织袋戳我膝盖。他说,那地方就是个大水坑,“早年间水库干了又蓄,蓄了又干,地图上都找不见名字”。对,我要记的就是这个找不见名字的水洼子——西北人喊“湖”,其实就是拦河坝拦住的一片湿地,大概有新桥市场那么大。下了车,土路领着走半小时,砂砾地上晒着碎葵花秆,前方有水汽。

湖边上竖着根铁杆子,杆顶漆都熬成了银灰色,缝里勒着扎腿的绳子——那是晾渔网用的。“fg”也没啥特别的,是那个村娃发的特产袋子上,拿圆珠笔手写的缩写,指“凤岗子合作社”。不过我这回去,没找合作社,是找那个修了二十年鞋的葛嫂。她摊子正摆在通往湖心的土堤中段,一把橙黄遮阳伞,伞骨被风撕烂一条,拿麻线缝着。一张矮马扎,一只火钳,一盒鞋钉。

“沙发你还甭坐了,”她拿机头油的抹布扫扫旁边的折叠凳,“湖风从峁子上灌下来,椅子腿十年折了五回。”

我在看她手跟前的物件——啥样的缺底鞋都有。皮鞋张着嘴的,雨靴撕开半截帮子的,还有双时髦的白网鞋,鞋尖开胶,透出主人趾头磨的光滑印子。她拿砂纸把破口周围打毛了,再把胶水管嘴挨着口沿挤一圈,等晾着,那个横截面是三角形的,灰青色,风一吹过去,飘过来一股湖滩上的碱味。水里游着三只麻鸭,尾那一只歪脖子喝水,嘎了两声。土堤另外一边种着矮白菜,靠水的那排已经让羊啃秃,再往下,都是泥淤子。

第二趟:麻线胶皮,百样人

她又接过一双男式旧黄胶鞋,那鞋帮子帮厚得泥巴干了敲起来嘣嘣响。“养鸡场的,就穿这个铲料。”葛嫂指了远处一道断墙。

摊子上一切新鲜东西,都不能跳过那根三寸长的鉇刀。她拿它往胶水干了的地方划,刀口探进去一翘,不像剪开布,更像犁锨豁土——沿着粘连豁出一条崭新开面来。她切下来的料,搁在一个饼干铁罐里,码得平整。我看盒子边上刻着三行小字,什么“2017年3月5日换钉五双”“八月中旬补大巴车胎一只”。她是把自己摊子的事儿记在那个印着两朵小红花的皮儿薄薄的作业本上的,本子角被油污浸得柔软,好像一片烘暖的橡胶。

镇上一个开拖头的男人过来取鞋,说上次让打的后掌不行,左边高。葛嫂登下驴皮围裙,看着他脱下鞋掂掂:“你这身骨硬,都穿向右边屈。”一言不发又把那只鞋底整层劈下来,拿斧刀截一块卡车内胎的胎垫,照着沿儿削平,使劲擂进前头的深浅缝里。她干活时下巴尖紧凑在鞋口上,无名指牢牢扪着气枪嘴——那力道带着些江湖气。

湖上日照强。近海处风转热带,反而凉快了。这时坐我边上的男人赶完了集市,手里攥着两根生黄瓜跟卫生纸卷着的饼。他看着葛嫂捶着尼龙线头,忽然讲云南凤江湖上游修水电那年,爆破库离水面半里排水,夜里哄哄地跟闷雷響。我是听得模糊,可是他对湖里塌掉井的过去,说得有头有尾——水下本来有五口深井,还是泾川来的匠人砌的,库没修五年,水位往上,井口全漫了。他现在只说那些畜栏板,是那时从废村里拆来的松木;水在底下升到板漆处褪了颜色。

我也低头看眼前摊板上四处聚着的鞋。圆口布鞋布翼翘起如帆;走山人那双短脸登山鞋里,倒出的白灰掺了细沙。”给做摩梭辫子的米粒从泉州来了两箱大头鞋。”她立起来敲打鞋围。天下到这一片黄草地来,都是为了落脚,修鞋的盼的是走。

第三趟:干坎上晾着生僻“fg”

中午姑娘巴扎送饭来,用二醋壶卧俩带壳蛋。我们老客就着泡的青椒抿。她把酱壶摆好,从白塑料袋掏出若干鞋乳头标签写着牌子,旁边写着蓝色方块字的“气眼芯”入箱子。

吃成中午收风了,她用塑料袋把可卖的碳芯铜扣装了。来一个过路的收废品的三轮老头,从安徽移住,说去年冬天收了自己院子里的苇草喂羊,羊肚子雪白雪白的,还顺口带一兜拾来的铝盆铜锁到老葛摊子前头上换打气筒——磨碾完她说风跑了。这位收废老头并不太笑,但手指干干净净的,和补鞋的指瓣满是缝。

风停了下午那个时刻,她在铁拼桌上擀一块牛皮革,皮料洇着多道豆沙色的褶。 日光落在湖畔湿地野芦苇白穗上,明亮又毛刺刺的。那道防渗渠边有新的沙流转弯,里头漂着一只白色防沙袋,冲刷口露着织线须须。湖坝对面的看水房里住着一老一孙,偶尔出来拉呱天,老太总会把刷好的水泥痕记一下补鞋去。她就这么无米跟娃黏了一天。

我临走时看她的所有家档依然摆在那个土包包:麻基拉鞋板子两个架石槽靠高腰,又有一条半扁铁扇夹着来走风的细帮子。“明上午倒上去镇北集出半天,赶牲口下来的多。”她从外套口袋抬手遮着沙团塞进窝渠——视线稳在她那双线划交错、带着老死的破迹的手网间。回头的最后一遍看到的桶里边上塞着干碎硬的墨水瓶,瓶里探出几朵干燥的格桑花。

刚跨过来往右肩滚一道草凉,看那样沙地在布履旁斜落一粒油嘴胡瓜子。风中晃荡那铁杆上的布条拧了一整圈,继而又斜着落地边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