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龙一凤论坛|实地走访老城厢手作铺子
早晨七点半,我从浦电路地铁站出来,沿着潍坊路往东走。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江风味道,梧桐叶子刚泛黄,在地上时贴着一层,有点像热水瓶内胆上剥落的银粉。包里揣一张上周收到的明信片,背面一行铅笔字:“龙哥在码头,凤姐看店。”没有署名。这趟去的是南码头路的旧仓库区,有朋友说那里还藏着个老论坛的据点,挂的牌子上写“一龙一凤手作工坊”。我做了二十年木匠,近来也在学竹刻,听人讲这个论坛做木器手艺交流,办了挺多。我对网上那些花头一向耳朵进、鼻子出。上门看看才算数。
码头边的招牌
顺着东杨家渡路拐进去,两排老式水泥厂房,墙面还刷着“安全生产”的白字。门口一棵水杉,树下垒着几块用过的磨刀石,青灰色,凹进去的槽里积着雨水。铁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挂了一块樟木板,刻了四个行书字——“一龙一凤”。板子约莫六十公分宽,涂的清漆已经泛黄,刻痕里积着黑灰,用手一摸,刀口干净利落。门口没人,我喊了一声,从厂房深处传来笃笃的声音,像锤子落在木料上。
推门进去,灯是白天开着的,两根日光灯管,管壁蒙了灰。靠墙摆两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刨花、锉刀、半成品榫卯。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头弯腰对着一块鸡翅木,手里的小刨子来回收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找龙哥?”我点头,递过那张明信片。老头用油乎乎的手翻过去看背面:“他住浦东那边,上午会过来。你先坐,桌下有热水。”他不多话,又俯下身去。地上一个搪瓷缸,泡的好像是三四泡以后的绿茶,茶垢铺满了缸底。
凤姐的手掌
等了一会儿,后面的侧门帘子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出来,头发拢得板板正正,用一把塑料簪子别着。她套着件深灰色的罩衫,袖口卷了两卷,露出的前臂筋脉分明。她在桌上摊开一块蓝印花布,里面是几把刻刀和一把调清漆用的毛笔。她看见我包里露出墨斗的角:“你是做大夫家的箱子那种?”我说我修老家具多一点。她没接话,先拿一块竹板在灯下给我看。竹板正面刻了一只凤,尾羽翻转得十分顺滑,深的地方吃到半厘米。她指指凤翅膀下缘一条裂口:“氧化了,得重新过水。”她的左手拇指包着胶布,食指尖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没怎么流血。旁边一块木牌上,用白粉笔写着当天的活儿——两扇门、一个马桶盖板、三根桌腿。没有复杂的记录,用脑子记得完。我把相机放下,在旁边看。她干活不问人,也不答话,但手上的节奏稳,刨一下,用湿布擦一下木头断面,拿放大镜照一遍纹理,再修另一侧。
“机器修的快归快,但刀路是直的,木头的魂在人手里。”凤姐突然冒了这么一句,没有抬头。
样品架与锉刀
仓库尽头靠窗的位置还有一排架子,三层,放着几只木碗、一对榫卯结构的板凳、一面边框用整料掏出来的圆镜。角落一只解放牌的绿色钢皮箱,盖子上印了“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现在用来装弹性的捆扎带。凤姐让我坐的小矮凳,高大约二十六公分,面用大块核桃木拼成整板,凳腿互相咬合进面的凹槽,搭得实在。她递过一本硬面练习簿来:“你翻那个后面。”簿子从中间起都抄满了字,笔迹有三种,都是各家具修补的尺碼、所需用量和处理记录。最新一行写着:“龙爪撑接头,余三条木纹对头。”没有落款日期。我注意到页脚有一行小字,“论坛里没规矩,活好就是好”。
下午的活
下午两点多,门口自行车铃响了两下。一个戴旧帆布帽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簸。他看见我就点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用红绳捆着的木盒子。盒子外漆的是桐油,摸着有点粘指。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副用黄杨木雕的嵌条,一龙一凤,龙身鳞片疏密拿捏得很规矩。“今天修这个,”他把盒放在白铁皮操作台上,“山墙拆下来的,老的整料断了半尺,我配了一截。”
说话的时候他开了台扇,扇叶嘎吱响了一阵停了下来。他拿一把旧牙刷蘸了点温水,顺着龙鳞的缝一遍一遍刷过去,污垢一绺一绺落下来。凤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递给他一把长柄锋钢锉刀,没有再说话。空气里只有锉声,像雨落在瓦片上绵密又齐整。龙爪的分叉之间,他先把上半段的料三面削去约一毫米,然后反复用手去感觉连接处的弧度,手指一上一下的搓,不是摸,是像在听声音的来路。他大概持续了十分钟,放下锉刀,用铅笔在料背面画了一道浅痕,然后对凤姐说:“你把这个面过一下。”
这个工坊从外面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牌子上光秃秃写着五个小字“周记木作”,和门口那块旧樟木板相比低调了许多。几个人之间不喊老师傅,也不论辈分,龙哥干完了活就自己烫一壶水,往茶缸里丢一大把劣质茶叶。天快黑时,南码头路的路灯亮了,一台电动三轮载着几块木料从门前的坡上溜下去,带起的风把门口磨刀石上积的雨水印吹淡了一些。我背起包离开。走了大约五十步,回头看看,门缝里透出的灯还黄黄的,像一块锯完的桐木板贴在地上。凤姐可能还在修那块夹条,龙哥也许骑上车回浦东去了。门不落锁。他们的活大概永远也干不完,那些老木料断的、歪的、劈的,等着下一双手把它们一点点收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