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爱情小巷|菜场后门那截砖墙缝里塞着二十八张电影票根
上个月清楼道,我从三楼王阿婆家搬下来的樟木箱底翻出个铁皮饼干盒。盒子生了锈,打开来一股话梅味,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硬纸片——全是**附近爱情小巷**那家工农兵电影院的票根,七四年到八三年,日期用蓝黑钢笔写在票背。最早那张是一九七四年三月二日,票价两角,座位号是十四排五号、六号。
王阿婆当时坐在楼梯口剥毛豆,看见我举着票根发愣,瘪着嘴说:“那会儿巷子口还没装路灯,电影散场黑灯瞎火的,小年轻都往巷子深处钻。哪像现在,巷口装了三个摄像头。”
票根引出的老地址
工农兵电影院在胜利路和建设巷交叉口,现在改成了量贩KTV。但放映厅后门那条窄巷子还在,宽不到两米,两边墙皮掉得露出红砖。巷子中间有棵泡桐树,树干上钉着块铁皮牌子——
| 巷名 | 长度 | 宽度 | 夜间照明 |
| 槐荫里(本地人叫“爱情小巷”) | 约一百二十米 | 最窄处一点七米 | 两盏六十瓦白炽灯,晚十点后全灭 |
我问王阿婆这巷子到底几时有的名字。她把手里的毛豆壳往塑料袋里一拢,说:“八一年那会儿,巷口卖茶叶蛋的老陈头先喊的。他那炉子正对着电影院后门,散场的人出来要经过他摊子,他见一对对小年轻搂着肩膀往巷子里走,就扯嗓子喊‘又去爱情小巷啊’。喊了半个月,整条街都这么叫了。”
老陈头现在九十二岁,还在巷口摆摊,不过茶叶蛋换成了一次性塑料碗装的豆腐花。他的铝锅边缘磕掉一块搪瓷,那位置正好贴着“工农兵”三个字的旧漆印。
“票根你仔细看,”王阿婆又扔进盆里一把毛豆,“背面写的有字。”
票背上的铅笔备忘录
我这才翻过来看。大部分票背只写了个日期,但有七张写了别的。八一年六月十五日那张,背面用圆珠笔写“带伞,她穿白鞋”。八二年十月二日那张,写的是“她妈六点下班”。最长的一段写在八三年春节前,具体是一月二十八日,铅笔字有点花了——
“等她的时候买了两串糖葫芦,卖糖葫芦的大爷说这条巷子有讲究,砖缝里嵌着‘爱情’两个阴刻小字。我蹲着找了二十分钟,没找着。她出来说甜得粘牙,我就没提找字的事。”
我把那几行字念给王阿婆听。她剥毛豆的手停了半秒,然后说:“这人姓孙,住我楼下的楼下,后来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八五年调动工作,去唐山了。”王阿婆把最后一撮豆荚扔进盆,“他临走把这一盒子票根给我,说阿婆我不用了,你帮我收着。我问你这辈子就看完这点片子啦?他说看完这张就看完了。我当时不知道他走之前又去看了一场,票根没放进盒子。”
砖缝里嵌的物件
下午我去那巷子实地走了一趟。泡桐树果然还活着,树皮上刻着好几层名字,最新的那个“杨婷”笔画很浅。巷子深处那截矮墙确实有块砖颜色跟别的不同,我蹲下来看了看,砖面凹处填着黄泥,哪有字。
不过我发现另一件事。墙根底下瓦缝里露出半截烟盒纸,抽出来打开,是牡丹亭的戏票残片,一九七二年的,票根位置被撕走。戏票背面印着两行演出单位号,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她住二楼,窗台养了盆太阳花,花盆底垫着缺口的蓝边碗。
我把戏票残片放回原处。隔壁服装店老板娘探出半个头,问我是不是找东西。我说找砖缝里嵌的字。她说你找那个干啥,那字早让人用水泥抹了,“去年贴‘文明小巷’标语,要把墙面弄平整些,就把那砖凿了重砌”。她指向砌得最齐整的一块水泥面:“你看,那就是原来的位置。”
水泥面没干透的地方,有人用指甲划了四个字母。我凑近看了半天,是拼音缩写。风吹过来,泡桐树叶子扫过那块砖,把最后一划扫得有点模糊。老板娘说这条巷子明年可能要装电动大门了,街道办发过通知,说试点封闭管理。水泥面上那四个字母的末尾两笔,正对着巷口卖豆腐花老陈头的铝锅——他刚揭开锅盖,白汽腾起来,把那个“l”的形状蒸得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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