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炮群|老城关正月里最后一场铁花雨
问:地方志里“灼炮群”三个字,到底指什么?
答:查民国二十三年《陂邑风物补遗》手抄本,第八十七页夹着一张毛边纸,墨迹洇了半边。纸上是这么写的:“正月既望,城西校场燃灼炮群,铁屑溅空如星坠,观者无不掩耳仰视。”就这一句,没了。后来问老铁匠出身的周瘸子,他坐在自家铺子门槛上,叼着旱烟杆,用铁钳在地上划拉出几个圆:“灼炮群不是炮,是倒扣的砂锅。八个砂锅一串,里头塞了碎铁、铜钱、瓷片,烧化了往城墙上泼,那叫灼炮。”
砂锅与铁铲:半条巷子的生计
城关有条巷子叫铁树巷,宽不过三人并排,两边全是矮檐。巷子最里头是周家打铁铺,铺面墙上钉着十七个缺了口的砂锅,从灶台排到梁下。周瘸子说,这些砂锅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灼炮群”的“群”,指的是砂锅的排列——一横排过去足足八口,锅底朝外,锅口朝里卡在砖砌的凹槽里。凹槽底下垫草木灰,灰里埋炭。
每年腊月廿三祭灶之后,周瘸子就开始收碎铁。街坊送来的有断锄头、锈剪刀、马车轮箍上崩下来的碎屑,他拿秤称了,按斤给几个铜板。到正月初十,铺子门前支起长案,案上摆着大小不等的铁秤砣、铜顶针、旧门环,全是烧灼炮群当“弹药”用的。他不许人碰那些砂锅,说釉面一旦裂了丝,受热不均,泼出去便成不了扇形。
有回我问:“铁水泼墙上,图个啥?”
他冷笑:“图个响。瓷器炸开是脆响,铁水落地是闷响,两种响叠一块,邪祟就不敢蹲墙根了。”
我不信这说法,但那年正月十五夜里,我去看了。他从灶膛里夹出第一只砂锅,手柄是三尺长的铁钳改造的,钳口裹着湿麻布。火光里,锅沿流淌着白亮的浆液。他侧身,抡臂,将砂锅往城墙砖上一摔——轰的一声闷响,碎渣混着铁水溅起半人高的火花,墙根积年的苔藓当场焦卷。那气味,是铁锈、灰烬和烧焦的墙皮味,呛得人眯眼。
看火的人与泼火的规矩
灼炮群不是随便玩的事。周瘸子手上有一本册子,是账本改的,密密麻麻记着每年泼锅的位置。他说城墙从东门到西门一共四百七十二步,能泼的只有十七处,全是早先修城时留下的接缝。泼在平整的墙面上,铁水只会滑下来,烫不到邪祟,反而容易烧着看客的新棉袄。他和徒弟只泼接缝处,师徒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像割稻子——一个翻砂锅,一个抡湿布团擦墙降温。
墙根下常站着几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她们不靠近,只远远看着,手里攥着扫帚。铁水落地后,残渣混着碎砂锅片嵌在土里,得扫到筐里。据周瘸子讲,那片被铁水反复浇过的墙根土,能治疖子——“烧过的土是干净的。”后来县医院的老中医周子厚听了这话,摇头说“没有依据”,但也不阻止。每年扫出来的渣土,他让人用油纸包了,存在药房后院的陶缸里,足存了五缸。
火候、时辰与一分半钟
诀窍在火候。周瘸子烧锅用的柴桃木最佳,炭太猛,柳木太软,只有桃木烧出的火“绵而急”,能将碎铁熔成能流动的稠浆而不气化。升温过程他一共数六次呼吸,每次大约十二息,第七次时,砂锅内的铁屑恰好溶成拳头大的亮球,微微发颤。此时泼出去,铁水在空中的轨迹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因为砂锅内部有他预先撒的糯米粉,遇热炸裂时把铁水崩散成颗粒群。
这“弥漫”感便是“群”字的由来。早年的《货郎调》里唱过一句“东墙一掼灼炮群,西巷小儿闭门听”,描述的正是稠密的噼啪声连成一片,仿佛持续不断的爆豆响。又有人将它与鞭炮类比,但明眼人看得出不同:鞭炮是向天空要响,灼炮群是向地面要形——火花贴墙,横向铺开三尺有余,像一条发光的带鱼撞碎在砖上。
铁树巷的现状
1980年之后,城墙被围挡圈起,校场改成了停车场。周瘸子的儿子去南方学了汽修,铺面租给卖铝合金门窗的。那些砂锅,他走前装了兩個蛇皮袋,塞在自己的货车斗里。没人知道砂锅最终去了哪——他老家院子的厨房墙上,有一年腊月,曾见过几只倒扣着晾着一排,底部的釉面全裂了蛛网纹。问他是否还泼,他笑而不答,转身去拧院子里的水龙头,把一根生锈的铁钉冲了冲,丢进垃圾桶。
正月十五去城西散步的人,如今能听见的只有出租车鸣笛和烧烤摊的油滋声。偶尔有细密的噼啪响从墙角传来,仔细看,不过是竹扫帚扫着露珠的枯叶,或是哪个孩子丢弃的擦炮。但墙根那片旧土的颜色,总比别处深出一截——黑褐色的,掺着细亮砂末。靠得最近的一株苦楝树,树皮上嵌着一粒米粒大的铁渣,抠不出来,锈得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