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男女撮|老城门洞底下那口热乎气儿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起咱们那片儿“深夜男女撮”的事儿,我夜里头泡着脚就想起来了。你走的这些年,南关拆得只剩下那截断墙,可后半夜的动静,倒比从前还密实些。别笑话我用这个词儿,搁咱们老话里,就是半夜里男男女女凑一块堆儿,不为别的,就为一口热乎的吃食,一桩踏实的营生。
早先的“撮”是拿手电筒照着的
你记得七十年代末,咱们巷口老马家那个馄饨挑子吧?那年月夜里没什么正经馆子,老马十点过后才从家出来,扁担一头是炉子,另一头是漆成蓝漆的木盒子,里头摆着生馄饨、虾皮、紫菜。他跟媳妇轮流守摊儿,从南关走到城隍庙,练的是腿脚功夫。常去撮一顿的,多是下夜班的纺纱厂女工,和东边机修厂的小伙子。
有一回腊月里,我们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挑子边儿上,左手捧碗等馄饨熟,右手攥着细麻绳,后头拴了只尾巴绑了布条的花猫。老马也不问,只添了一匙猪油。那姑娘回头喊了一声在后头修自行车的小子:“你给我看着猫,叫我先吃了。”那小子嘴上应着,眼睛早瞟到碗里滚滚的热气上了。那种男女之间隔着一口吃食递话的模式,不知怎的,就定了性——每天傍晚由男人去排队买二两生切面,女人在家把汤底做好,夜里九点一过,窗沿下挂只铁皮桶,钱票放进胶鞋里吊下来,他把面条搁桶里再拉上去。两人从头到尾不打照面。那几年传闲话的就不少,拢共算下来有七八对干过这种勾当。后来公安盯着罚了两回,又经历物资充足起来,谁还馋那一口汤面呢。”
托你之前凑巧在算盘铺子撞见我,我还说:“晚上要去撮一块油渣火烧呢。”这一声随口招呼,传到两条街外,就是几路人马的心事,男的心思重,女的也掂量着锅沿上的七七八八。
后是九几年面馆里那种使劲
到了九十年代初,水电巷口开了那家二十四小时面馆,台面是水磨石的,桌腿下头全焊了边角铁。那才是真正叫“深夜男女撮”的地方。清早两三点,跑完最后一趟班车的检票员、对面夜总会散场的几个穿高跟鞋的姑娘,衣裳头发都透着一股烟甜味。
有对小夫妻,就是在这儿撮熟的:男的每天刚值完仓库夜班,裤腿上沾着货签纸,女的是药店煎药房的学徒,头一夜脚冻麻了,靠在汽炉边上拿火燎眉毛。一碗牛肉粉分两碗装,女的把牛肉全捋到他那片了,撂下一句咱们熟,又往回掏了两块卤豆干,要推给他。男的不声不响掰开了那副木头筷子,也不收:“豆干吃了暖和,算我的。”
这类开头都寻常。真正见心思的是后来有阵子闹蒸汽管改造,他们俩就拿暖水瓶来占座。那个年代不比现在,没谁家装得起电话,赶上了就是一桩好姻缘,错过了就等来年。
我有一招闲着没事干就在面馆记录,三个晚上记了十四条不同款的呢子大衣排队押在凳子上头,扣子互不相同却谁都默契——顶要紧的就是旁边人碗里那根勺,缺了谁都不行。
- 搭着火炉借烟来灭火柴点烟的;
- 借醋瓶子,头一回空手就留下织了小半截的毛线袜子,等第二回去正好叫人套指头上暖暖;
- 干脆坐在水道沿子刻上高矮胖瘦的水印子,过两夜自有人来续一截粉笔头。
这一种“撮”,归根结底还是聚气取暖的属量大些
机器代人之后来了另一种冷撮
前几年南门空地上放了十二把伞,伞把底通上电热水汀,半夜十二点以后,穿单衣的男男女女领着饭盒陆续落地坐着,彼此都不言语半句。没人站在街沿扩音叫号。
几杯低度调制的米露就着一份自取的八宝菜填饱。隔窗来了一回人力车的铃响交会,一封信从车厢底缝丢进来,连封都没封,露出来一角是发票——点七元一碗跟水煮茄子同价促成的撮合。有人就守着自动化热饮箱子的忽红忽蓝光亮,拿铁皮叶片一枚一顿拈掉红椒比次数,有接上头数对的各自散入各个拐角楼梯那边回去。
照我看这一个不算少,但是势头浅。那地方离老桥洞六七十步远,冷夜里围着抽风机喘着热气儿。两个背影错开一点,不争先口上的交会。就有一姑娘,用手拦住一个敞大衣的单身青年的道:“帮我照看这半暖的烤壶,我旁边拐角紧了个鞋绳,三口气的功夫还不能回。”三十秒后回来时当真带回了一纸包甘栗子。拿铁丝拧个勾,各自住着一小堆红火,剥开来算是道了不清的热闹。
近五年则是临窗光亮点菜式
去年冬至,我跟社区几个老伙计顺着路灯去修补东关里围墙的路灯,行到老年活动室院外墙根下,正撞上改版的设施将亮。侧旁一扇折叠窗户铺上一排便当盒,窗口框起一排青年男女,取饮料、递茶食互不相让却次序井然。刚风干的白菜样摆列一边,棉线套住保温杯尾巴塞入对面的废旧信箱口,一支自动铅笔掉下来——那头递上两片冒着热气的姜糖。
谁的眼睛隔着毛巾围巾那一层隙互相亮着,谁底下的羊毛袜对着的暖趾板就牵一挤就跌进另边膝弯里去了
说起来这一二十年的名字换了样,那点子细意始终没变——深夜里饮食供给处互相送一送汤,各自掰个小碟凑桌叫四面热灶边捱着过这个冬伏走呢。暖春若冻,自然再挪檐棚下去兜个上半檐喽。
我现在盯着烫脚熏到玻璃盆沿的棉裤腿,里头还包着从对面摊子趁热捞的一节硬油条哪天你要是得空,赶黄昏班车落地过来,我带你去认认那个新热水槽四面做的铝衬铁围挡工整样子。那头两根桥垫差半边手掌宽隙下头的倒齿灶壁,愣是卡得住一支竹蜻蜓腿却不漏风,斜影透白天上去,比字还分个标头刹字的凹凸花纹就是念咱们几家老舅舅吃夜团饭底座的趣事了,回来跟我说说北海的气温比起咱娘俩在夜里灶间焐的时辰息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