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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城市不正规按摩店|老街暗巷里的那盏红灯

那扇门如今焊死了,铁皮上被人用黑漆刷了三个字:“已搬迁”。我站在项城市西大街的巷口,手里攥着2018年拍的旧照片——照片里那盏粉红色的灯泡还亮着,门框上歪歪扭扭贴着“按摩”二字,纸边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理发”。现在那盏灯碎了,玻璃碴嵌在水泥缝里,像一枚褪色的纽扣。

我是来拍民俗资料的,却在这条巷子里耗了整整一个下午。巷子不长,从西大街拐进去,走八十步到头,两侧挤着自建的二层小楼。楼与楼之间拉满晾衣绳,被单和裤衩在风里拍打,像一排放旧的旗帜。2015年以前,这里密集开着七八家按摩店,门脸都窄,一扇铝合金推拉门,门后挂半截布帘。布帘颜色各异,紫的、绿的、褪成灰白的,但门口必定有一盏灯,瓦数不高,罩着粉红或橙黄的塑料壳。

这行当的规矩,老住户周婶最清楚。她坐在自家门口剥毛豆,见我拿着相机,主动搭话:“你拍那些门脸没用,早拆干净了。2016年创卫,城管来了一趟,挨家贴封条。有个老板不服,把灯拆了藏裤兜里,第二天又装上,第三天整条巷子停了电——供电所的人说线路老化,其实谁都知道怎么回事。”周婶说这话时,手里的毛豆壳落了一地,绿莹莹的,像撒了一地碎玉。

我沿着巷子走,数了数,还能辨认出门框上残留的痕迹:钉过灯座的膨胀螺丝孔,布帘挂钩磨出的亮痕,门楣上“按摩”二字的油漆印,笔画被岁月啃得只剩半边。2017年夏天,我在这条巷子里住过三天,为了记录老城区的市井生活。那时候这些店还开着,但生意已经冷清。下午三点,卷帘门拉下一半,露出里面一张折叠床,床单皱巴巴的,床头柜上放着搪瓷缸,缸底沉着半寸厚的茶垢。

我蹲在巷口拍一只晒太阳的流浪猫,旁边一家店的老板娘出来倒水。她四十来岁,头发用黑发卡别着,穿一件碎花短袖,脚上趿着塑料拖鞋。她看见我,没说话,转身进屋,端出一杯凉白开递给我。我接过来,她蹲在门槛上择韭菜,手指甲缝里嵌着泥。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头也不抬:“混口饭吃。现在年轻人都去足浴城了,那里有空调,有沙发,还有穿制服的小姑娘。我们这种地方,也就老主顾还来。”

她说“我们这种地方”的时候,用下巴朝门里努了努。我顺着看进去,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墙角一台落地扇嗡嗡转着,扇叶上缠着几根布条,转起来呼呼带风。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画,画上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脸被水渍糊了,只剩一个轮廓。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箱子上落满灰。那台落地扇后来我再没见过——2019年再来时,那家店已经改成卖卤菜的,案板上摆着猪头肉和卤鸡爪,风扇拆了,墙上那幅画也铲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顺着巷子往深处走,第二家店的门还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日期是2014年3月。报纸上有一篇本地新闻,讲的是项城市查处违规经营场所,标题用红色水笔圈着,旁边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数字已经模糊。墙角有一张破椅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窗台上摆着半瓶洗发水,牌子我没见过,瓶身积满油垢。我拿起那瓶洗发水,瓶底有一行小字:“生产日期:2013年6月”。那年的夏天,这条巷子里的灯还亮着。

周婶剥完毛豆,端着塑料盆进院,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你往东头走,第三家,老张头开的,他以前是厂里卫生所的,会拔火罐。他那店还算正经,后来也不让开了,说没有营业执照。”我按她说的走到东头,果然看见一间门脸,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字迹还能认:“老张推拿”。木牌右下角缺了一块,像被什么咬过。门锁着,锁眼锈死了,锁身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头系着一枚铜钱——乾隆通宝,绿锈斑斑。

我站在那扇门前,想起2016年冬天,我在这条巷子里碰见一个老人,穿着军大衣,戴一顶雷锋帽,正蹲在门口生炉子。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他往上面放了一把花生,花生壳很快焦了,散发出焦糊的香气。他见我路过,递过来一把花生:“尝尝,自己种的。”我接过来,剥开一颗,花生仁还烫手。他指了指身后的门:“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今年年底就不干了。儿子在郑州买了房,接我去养老。”他说话时,炉火映着他的脸,皱纹里嵌着煤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第二年再来,门就锁了。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用红漆写着“禁止倒垃圾”。铁皮下面,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按摩请拨……”后面跟着一个号码,数字已经被雨水冲得看不清。我凑近看,最后一位数字还能认出是“7”。那行粉笔字旁边,有人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巷子更深处——那里有一堵砖墙,墙根长满青苔,砖缝里钻出几棵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

我蹲下来,拨开草丛,看见砖墙上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钥匙或石子划的:“2015.7.3,生意不好,回老家。”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用力,划痕里积着灰。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蹭下一层灰。墙根下有一块碎玻璃,是灯罩的残片,边缘圆润,被踩过无数次,像一块打磨过的琥珀。我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玻璃里映出老槐树的影子,叶子在风里晃。

太阳偏西,巷子里暗下来。我起身往外走,经过那扇焊死的铁门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老鼠在啃什么,又像风从缝隙里挤过去。我没有停步,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碎了的灯座还在,螺丝孔里积着雨水,水面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