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坪老太太谈恋爱的地方|老树荫下几把竹椅,一坐就是三十年
老张:
上回你来信问南坪老太太谈恋爱的地方,我对着信纸笑了半天。你怕是忘了,咱俩小时候还去那儿偷过桑葚。就是南坪后街那棵歪脖子黄葛树底下,供销社老仓库斜对面。如今围了一圈铁栅栏,树根底下铺了透水砖,立了块牌子,写着“居民休憩点”。其实不用写牌子,下午三点过后,你去看,树荫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七八把竹椅,坐着的全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那就是她们谈恋爱的地方。
这话不新鲜。南坪人都知道,这地方管它叫“新人角”,早先没有这名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棵黄葛树底下是卖凉虾、冰粉的小摊,支两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那时候常有一对一对的中年人,下了班约在这儿碰头,买碗冰粉,一人一根吸管,头碰头地喝。现在那拨人老了,当年在这儿见面的人,如今就在这树底下坐着。
你先别笑。我跟你说,老太太在这儿谈恋爱,跟年轻人不一样。
你看东头那把磨得发亮的竹躺椅,坐的是刘嬢嬢。她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来,挎一个褪色的蓝布包,包里装两个橘子,一把蒲扇,还有一沓旧报纸。来了先不坐,绕着树走两圈,然后把报纸铺在膝盖上,开始等人。等的是谁?是廖大爷。廖大爷从隔壁巷子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苦丁茶。他走路慢,从巷口到树底下,大约要挪七八分钟。刘嬢嬢也不催,远远看着,等廖大爷走近了,才从包里掏出橘子,剥好了,掰一半递过去。
这就算恋爱开始了。
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刘嬢嬢看报纸——其实是看报纸中缝的寻人启事和征婚广告,有时候念一段:“某某,女,六十二岁,丧偶,退休金两千八,寻……”廖大爷就“嗯”一声,喝口茶。半天又说:“那家的凉虾没以前甜了。”刘嬢嬢头也不抬:“你牙口不好,甜了也吃不得。”就这么一来一往,太阳就从树东边挪到树西边了。
我说这是谈恋爱,你可能觉得扯。但你想想,年轻时候谈恋爱,不也是找个人坐着,说些没要紧的话,看天慢慢黑下来?不过是把汽水换成了橘子,把电影票换成了蒲扇。
这地方能成老太太谈恋爱的地方,一点也不稀奇。
头一个条件:近
南坪后街这片老居民楼,住了大半辈子的人,腿脚都不利索了。出了家门,走不过二百步,拐两个弯,就到这黄葛树底下。黄葛树根深,夏天太阳再毒,树荫底下也凉快。老太太们不用赶车,不用爬坡,拄个拐棍或者推个小购物车,慢慢悠悠就晃过来了。
我观察过,来这儿的老太太,多数是丧偶或者子女不在身边的。在家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到了树底下,哪怕不说话,看着别人坐着,心里也踏实。
第二个条件:安全
这地方开阔,四面都看得见。前面是马路,后面是仓库改成的社区活动室,左边是公厕,右边是卖香蜡纸烛的小店。白天人来人往,都是熟面孔。老太太在这儿坐着,不用担心什么。子女也放心,说“妈去后街耍了”,就知道是在黄葛树底下。
光今年夏天,我就在树底下看了好几出“新认识”的戏码。有个穿碎花衬衫的罗婆婆,矮个子,嗓门大,以前是纺织厂的。她头一回来,还扭捏,坐在最边上,把菜篮子搁在膝盖上。旁边一个姓周的太婆,问她:“你家里还有几口人?”罗婆婆答:“就我一个人,老头子走了两年了。”周太婆“哦”了一声,隔一会儿又问:“那你晚上吃什么?”罗婆婆说:“下碗面,打个蛋。”
第三天,罗婆婆就坐进人群中间了,手里也端着一个塑料杯,里头是别人递的凉茶。人跟人熟起来,在树底下比在别处快。因为大家都靠着一棵树,根连着根。
“我今年七十岁,这棵树比我大。我在这树下头送走了我老伴,也在这树下头认识了你周大哥。你说这算不算谈了两回恋爱?”——罗婆婆有回这么自嘲,把旁边几个老太太笑出了眼泪。
你问老太太谈恋爱都干些啥?我给你列个清单,全都是我亲眼所见:
- 织毛衣。有给孙子织的,也有给“那一位”织的——织好了不送,故意说多了线,叫人帮着扯一扯,手就碰上了。
- 换东西。东家觉得腌菜太咸,西家说带了刚烙的葱油饼,拿塑料袋一兜,隔着两把椅子递过去,这就叫“有情有义有饭吃”。
- 唱歌。有个退休的音乐老师,教大家唱老歌,不是合唱,是那种很小声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句一句教。唱着唱着,就有老太太红了脸,说自己学不会装懂。
- 长本事。树底下的自助活动,有人教用手机看新闻,有人教在网上挂号。帮老太太弄好一个健康码,对方递过来一颗水果糖,这在树底下就算“表白”了。
但最要紧的不是这些事本身。是节奏。树底下的时间跟别处不一样,它走得慢。一慢下来,人就敢把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往外掏。
有一回,一个瘦高的苏奶奶,平时话最少,忽然指着马路对面说:“那栋楼以前是理发店。我二十岁那年,对象在里头当学徒,给我剪了个头,剪坏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后来我顶着那个歪头,去巷口吃一碗担担面,心想,这个人手艺不行,但人心诚。”她老伴早已过世,这话是说给旁边一个戴前进帽的老头听的。老头听完,摘下帽子,露出满头白发,说:“我们那会儿,相亲就在公园厕所门口等,比这儿讲究多了。”——他那意思,是他年轻谈过朋友。苏奶奶低头笑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啥把这地方叫南坪老太太谈恋爱的地方了吧。
今秋的新变化
就在上个月,街道办给树底下装了一台免费饮水机,还拉了一根电线,夜里开一盏小灯。有人给老太太们发了一张塑料牌,写什么“户外聊天点编号003”。牌子放了好几天,最后被挪到墙角,因为碍着摆下棋的桌子。老太太们自己凑钱,买了四把更矮的板凳,说是“他那腿短,坐高了够不着橘子”。
前天傍晚我路过,天已经擦黑。树底下人都走光了,还剩一个老太太,坐在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个搪瓷杯,杯口缺了个小口。她没喝水,就攥着杯子。对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弯腰系鞋带,系得很慢。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塑料袋草药,大概是谁托谁带的。灯光黄黄的,从活动室窗户泼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搁在树根上,另一道也搁在树根上。
我骑车过去了,没有出声。树叶簌簌地响,有一柄黄叶落进老太太的杯子里。她没捡,就让它泡在水里。老张,你哪天要是回南坪,我带你去树下坐一坐。不占座,就蹲在路边,看她们怎么安安稳稳地等一个晚上,把一天过成一生。你那包好茶叶,记得带来,兴许那个系鞋带的老头,会凑过来问一句:“你们这个茶,在哪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