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私约|城墙根下老哥几个的碰头暗号
“老赵,你那个嘉峪关私约到底靠不靠谱?上回你说河西市场东门碰头,我骑着车子转了仨钟头,连个卖瓜的都没瞅见!”腌菜缸沿上搭着条蓝布巾,李德顺蹲在门槛上,烟锅子磕得火星子直蹦。
“你个老东西,耳朵塞驴毛了?”老赵把搪瓷缸往八仙桌上一墩,茶水溅出半寸高,“我说的是嘉峪关私约,老城墙豁口底下那棵歪脖子榆树——不是河西市场!那年咱们修防风林带时还在那歇过晌,你忘了?”
“放屁!修林带是八二年,你记成九五年了。那个豁口早堵上了,去年文物局拿青砖垒得齐整。”王瘸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红蓝铅笔,“我说,你们俩争啥?眼下嘉峪关私约的名目传开了,城东头修车的老周头也念叨,说想找俩人搭伙去黑山湖钓大头鱼。”
约定俗成的老规矩
屋外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老赵把烟灰磕进铁皮罐头盒,站起来踱了两步。窗台上那台牡丹牌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播的是下午三点半的秦腔选段——《火焰驹》里那段“打路”。老赵伸手拧小了音量,压低嗓门儿:
“咱这五十年代从东北来的老伙计,六十年代支边的知青,八十年代顶班的厂子弟,拢共二十几口人,每个月第一个礼拜六上午十点,不管刮风下雨,在关城东闸门那第二根拴马桩碰头。谁不来,下个月轮到他出茶钱。”
李德顺瞪起眼:“茶钱多少?”
“街口刘记大碗茶,现在涨价了,三毛五一碗。”王瘸子翻开他那个油汪汪的蓝布包,里面露出几张粮票和半包“大前门”,“上个月老周头没来,上月十六他在家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躺了半个多月。我替他把茶钱垫了。”
老赵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嘉峪关私约——不外传的碰头,就认人参果摊儿前那座铁皮水塔。你们记住了?”
李德顺咬着烟嘴插话:“那老周头下个月能来吗?”
“来不了。”王瘸子用红蓝铅笔在牛皮纸背面画了一道,“他那腿说什么得养仨月。”
十年前那回差点断了根儿
老赵重新点了支烟,烟雾在午后斜光里盘旋而上。榆木凳子腿那垫着一块胶皮,是前年工人俱乐部翻修时他捡的。
“那年闹过一次笑话,头一回在长城饭店前面那个公交调度站旁边贴告示,整整贴了六张。结果等到了日子,一个熟脸都没有。”老赵说到这儿嘿嘿笑了两声——随后他看到我,这位写字的后人又住口不语,分明是含着当年教训在嘴里细细咂摸。
西墙角的书架顶上,码着一摞油印小报:《建关一校乒乓劲旅》——那是七十年代厂工会编的内部通讯。王瘸子翻出一张印模糊了的纸片:“你们瞅,这个是八五年弄的嘉峪关私约临时通行证,拿蜡纸刻的,套色晒蓝,还有各人的手印。”“最底下那行小字是——执此凭证搭便车过黑山湖便道请付捎脚费两角。”李德顺认了半天。“我咋记你那回骑的什么飞鸽28大杠,咋在便道上扎了个钉子?补胎那一脚花了八分钱,还是老王垫的。”
去年秋天管委会整改景区,西门外头空地不让摆摊了。老赵倒是沉得住气,调头选在了长城第一墩附近、一条人迹罕至土沟子的后坡。溜过来的老爷子们也不讲究,就带一口暖壶、几个把把杯。下午的光照在祁连山消融的雪线上,晃得正好够三四老哥品几盅三泡台的功夫。
说白了,所谓的嘉峪关私约,并非什么写在纸上的一套规矩,就是彼此隔着五六十年习惯炼出来的一丁点还算结成块的信号。棚户区拆了一大半天,青砖老井被填土夯实上头又开了家烧烤店,可凡在那块儿泥地下埋过水桶的老伙计嘴里,大致通向那个寻得见旧时光轴的标记法没变多少。
怎么个碰法 各说各词
| 方位念法 | 坐标大概样 | 接头老固定说法 |
| 东闸门/第二拴马桩 | 近售票处并北、六一八坡往水泥绿化厂 | 靠大柳树边穿深灰中山装的老哥默数火车头彩券尾号 |
| 水塔跟前/废道班砂地块 | 放翻毛皮旅游画册为标 | 说一百四十七回什么评书口诀 |
| 北城墙豁的树桩补位 | 三棵叉子长到人肩头那么一个方向 | 捏旧折叠扇子落地入栈带头驼布袋铺地为簟 |
老赵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完好的马家窑陶片,不知哪年捡的。“上回老周说要去骨科医院换关节,他说不管拆了还是装什么钛板,只要还没哑巴,必定托人捎信让立在第三排那棵老树底下。”李德顺忽然一拍大腿说道:“他说他自己买个手术牵引床挂着——上个月他儿子拉回一台钢丝平托床搁后院了,还在上边缠了红头绳——怕不是吊着能用!”老王理着腮边几根胡须抖了抖嘴接口:“腿瘸又如何,”指节敲打桌沿线轻声补说,“可不得叫咱们量料焊一根棕床粗细的搁脚杆子”。
后窗抖进一趟捎菜的胡同风,压弯了向日葵油亮的颈脖子。向阳墙根下的塑料收纳条纹布底下,装着手提探照灯、羊皮水囊和一把破旧的吉他又换上金属弦,边上塞着一本李有源的小曲本子。下个月头一天拜奉聚星还差台收音机去对声音……落日的余烬从烧穿铁皮棚豁口处虚晃进来,老赵在老旧的礼拜纸上找到一个平头铁钉立笔涂抹,写了倒数第200日的时间算表——这名单预备迟早加一个新成员。
到底是谁要顶替到时候才能摸约明白,像北面那条并行的断粮废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