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约|一封回信说说那场三十年前的春茶之约
老周:
你上个月来信问我,还记得“汉中约”不?咋不记得,那包牛皮纸裹着的茶叶渣子,至今还在我书桌第三层抽屉的饼干盒里压着,跟老邮票和几颗玻璃弹珠挤在一堆。咱俩说定的是每五年重聚一次,头两回在汉中,第三回该轮到巴中,可后来你搬去深圳带孙子,我在西安盯铺子,一晃就过了仨五年。
今儿趁着守店的空当,我给你把这事从头捋捋,茶给你泡上,你自己添水。
那年三月,汉中盆地的柳芽刚露头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九,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背着个军绿色帆布包,从宝成铁路的慢车下来,站在汉中站广场上冲我挥手。广场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摊主一边翻红薯一边说:“过两天汉江边的油菜花就得开疯了,你们赶巧。”咱们约好去勉县看武侯祠,但头一夜先在南关正街的“陈记面皮店”坐定,一人一碗热面皮,配菜豆腐,你要了两份核桃馍。
就是在那个油乎乎的塑料桌布上,你忽然说:“这样聚散没个准头,得立个规矩。”你拿出火车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每五年三月十九,汉江边见。落款是“汉中约”。我当时笑你酸,可那张纸片你如今还夹在《秦岭植物志》里呢,前年你寄照片给我看过,墨迹都洇了。
你说:“人活着得有个按得住的奔头,茶掺水会淡,约定掺了日子,反倒入味。”
那天晚上住在东大街的国营旅社,二层小楼,木地板一走就咯吱响。临睡前你翻窗户出去买了半斤城固特曲,就着花生米和两块钱的酱猪耳,聊到鸡叫。说了啥都忘了,就记得你说你闺女刚学会叫爸,我就说我家那口子怀老二了,老对着酸白菜流口水。汉中约就这么从酒瓶盖底下定的。
武侯祠里的柏树和旱莲
第二天早上去武侯祠,门票两块五,门票背面印着“旱莲初开”四个绿字。那棵四百年的旱莲没赶上花期,只鼓着毛茸茸的花苞,可柏树底下石凳上坐着一个看门老头,手里攥着个半导体,清楚喊出当天的新闻:第四十九届世乒赛要开赛,那边世界粮食计划署有啥活动。他听我们念叨汉中约,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侧柏说:
“树每五年一轮老,人来人是树换叶。约成三年两载容易,守成十年八载才算树。”
武侯祠的八卦阵式院子东墙下,有一个铁皮的护栏水道,旁边石碑记着明代修渠的事,字都被雨水磨粗了。你这人就爱蹲下来摸那些字,摸着摸着嘴里念叨“汉中的石头字比新刻的好看”。那天古柏下的泥地上掉了一堆去年的柏壳,你拾了两颗装口袋,说当念想。我猜这两颗也还在你工具盒角落里待着。
午饭让祠外摊子打了两碗浆水面,最便宜的那档,配路边的凉拌萝卜丝和小葱,总共花了十二块。你在一个卖凉粉的推车跟前又催了舌头,硬是多加了五分钱的辣子。这点没入汉中约,但没辣孬的说头。
第二次履约,见了汉江夜渔的灯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九,你自驾他的改装的燃气面包车来汉中,从北边的十里铺进平川,半夜才到渡口斜坡下。我用布袋子装了十几个青皮橘子等你,冻得直跺脚。后半夜咱们站在汉江石堤上,江面有捕通菜的夜渔小木船,桅杆顶挂着一盏白炽蓄电池灯,晃得水面上一条银皮子。你递过来一支红塔山,说抽完这支顺口头重申一下汉中约规则五:累死不说散伙。可谁都没料到,那回你就把日子给我念叨了一路:说是得了厂子委派常驻外省通信站,常年七点多下工,周末连家里人都不一定见面。
临走前咱们在东龙桥下的河滩一人垒一块卵石,你垒的是椭圆灰的,我说这块形似火车票长相。整完了往坡上爬,我望着你尾灯消失在农业局院墙后,心里打鼓估计下一次约恐要落空——果然,零三年你自己遇上膝关节滑囊炎,打这没履上约,我来汉中看武侯祠樱花,一个人坐在门口煎饼摊上嚼了半天白饼。
| 履约年份 | 老周状态 | 我带的吃食 |
| 1993 | 火车慢车+绿包 | 临潼石榴两个,压扁了 |
| 1998 | 燃气车夜至 | 青橘子三斤,兜里仍两个白的 |
| 2003 | 取消 | 自己跟前蒜疙瘩汤一碗 |
现在的汉中站老出站口还在修地铁围挡
上个月我还是绕到了南关正街一趟。陈记已经换做“蒋老三面皮”手机扫码预约,门口撑篮筐装核桃馍的三轮换了电动货柜。谁都没追根寻源的功夫了,但那种写铁路车票背面的纸约定,硬朗得非常扛旧。墙角那株你拍过的紫藤,现在干上都缠了防寒棉套。咱俩三十年里具体生活各有船陷时,可守着的日子段,在脑子里的山墙上剜着格子想,那是一律加不晒个成。倒是最近你在深圳发来语音说当年馍碎饼渣或已然结住往事;不行,这汉中和这中间的十几年必须还能按第五回汉中约的开表走起来才算真落罐。
那天我坐返程的面包车绕过汉水二桥,车窗望出去,头还埋在油菜田里骑电瓶的小年轻旁边滑出了一句:“妈的,地图上哪有约,约是钓钩那边的饵才对味了……”听得我笑了半晌。
罢了,这些往事从约里开头又从约里转到念想那盆槐花抠出的馅里去。家里的旧饼干盒还在,回头国庆前后你若能挤得来,我们尽可以面冲在汉中坝任一片滩地上再造最后一个四方茶缸的食痕。凭这,五年头再不来我就不缠你。手边的钥匙已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