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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妹子|我修了二十年的钟,她们总来问时间

“师傅,您这能修手机不?”穿黄毛衣的姑娘把碎屏的手机举到我眼前,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碎钻。

“只修钟表,姑娘。”我头都没抬,正拿镊子夹着游丝,“手机那玩意儿,找我隔壁小李。”

“哎呀,可小李昨天搬走了。”她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搁,胳膊肘压着我的擦表布,“我这屏裂得跟蜘蛛网似的,昨晚刷附近妹子,正跟人聊着呢,手一滑——”

“刷什么?”我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二十来岁,围巾裹到下巴颏。

“附近妹子呀,就是那种找附近的人聊天交朋友的软件。”她掏出另一部手机,划拉给我看,“您看,这上面全是咱这条街的。”

一、我这柜台前,二十年的“附近”

我在这条槐树街修了二十年表,柜台的玻璃擦得锃亮,底下压着红丝绒布,镊子、起子、放大镜摆得整整齐齐。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点半收摊,除了修表,就是听人说话。

前些年,来店里的是附近厂子里的女工,衬衫口袋别着钢笔,下了夜班来换表带。有个毛纺厂的胖嫂子,每个月来一趟,让我给她闺女的手表上油,每次都念:“上回修的走字儿准不准?我闺女要考技校,怕耽误点。”

这几年,穿黄毛衣的姑娘越来越多。她们不太看表了,手腕空着,或者戴块电子表,坏了就直接扔。但她们爱在门口站着,低头戳手机,等公交车,等外卖,等天黑的灯光把招牌照亮。

有一个姑娘,连续四五个傍晚站在我店门口的广告灯箱下,把手机举着转圈。我留意到她的次数多了,就问了一句。

“找信号呢,师傅。”她苦着脸,“约了个附近妹子见面,说好在我这儿碰头,她那边老说图发不过来。”

“那图也传不了,还见什么面?”我说,低头拧个发条。

“主要图上有门牌号嘛,这旮旯胡同口她找不着。”她抬头看了看我的招牌——“槐树街修表”,老铁皮牌子,字都掉漆了,露出底下的白。

“师傅,您这儿的门牌号是多少号来着?等下她问路,我得跟她说清。”

“这栋是143号,街对面就是公厕,好认。”

她咯咯笑了:“那这地址真够带劲的。”

二、附近这两个字,比钟摆还实在

我干了这些年,见过多少人拿“附近”当借口,来店里打发时间的。有等孩子放学的老太太,说外面风大,进来坐坐,顺便让我把家里的老座钟上趟油;有下了夜班的保安,说手表进水了,其实就是找个亮处,站着抽根烟。

但那些刷附近妹子的年轻人,跟我柜台里的齿轮一样,每个都转得不一样。

去年夏天,有个扎马尾辫的姑娘,隔三差五来问一次:“师傅,我这表带太紧,您能给我加一节不?”我说你这是一体表带,没法加。她便站一会儿,又说手表慢了,让我调。等我调完,她也不急着走,绕着柜台看那些老钟摆、怀表链。

后来我才闹明白,她是在等对面奶茶店的一个小哥,但那小哥每天换班时间不定。她不好意思站在店门口干等,就拐进我这儿来,看看表,问问价,磨蹭个十几分钟,等小哥的电动车从街角拐出来。

有一天她终于开口:“师傅,您说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是不是跟表盘上的刻度似的?明明就那么几格,走过去却要攒半天勇气。”

我拧着后盖,没接话。她也不再问,走了。第二天,她没来,小哥也不在奶茶店干了。后来听隔壁水果摊说,她考上了外地的学校,走之前把奶茶店小哥的微信删了。

我又低头修我的表。

附近的缘分,比机芯里的钻眼还细。你不能拿镊子硬捅,得正好顺着道儿走,差一丝,表就停了。

三、一张老桌子,三代人的寻人启事

我这张工作台,还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四腿榆木,桌面磨出了油光,左边抽屉放放大镜,右边放酒精灯。师父当年跟我说:“干咱们这行,得坐得住,手上功夫急不来。”

桌上压着一块老式绿绒盘,是常年垫着零件用的,绒上掉了好几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有人问我,这桌面和绒布不少年了,怎么不换新的?我说,物件用老了,手上才有准头。

这些年,桌子四周站过的人,比我想象的多。有来兑老怀表的,有拿苏联表芯来问的,还有举着手机让我帮忙拍照的——他们说在附近妹子APP上交换了联系方式,对方要看一眼,问能不能帮我拍张“在修表师傅这儿讨手艺照”,显得自己也深沉。

我不太懂什么叫“讨手艺照”,但看他们高兴,就让出一个位置。有一个男的,穿着某外卖平台的工服,举着手机放在我桌上,让我别动,就修。他拍了十分钟,又剪了十分钟,最后叹了口气:“师傅,您觉得我这形象,拍出去能加附近妹子好友不?”

我没看他,只管上螺丝:“我不知道什么好友不好友,我就知道,照片里的你站歪了,柱子的光和脸的光不齐,很假。”

他愣了愣,把手机收了,走了。第二天他带了半拉西瓜来,说“回去重拍了,您说得对,别瞎照。”

四、还有五分钟,要关灯了

现在晚上七点半了。黄毛衣的姑娘还在柜台前站着,碎屏手机搁着,低头刷另一部手机。

“师傅,您这中午十二点怎么不弹个东西出来?”她指着柜台里一个布谷鸟钟。

“没上弦。”我收拾镊子。

“跟我的缘分似的。”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总停在不上弦的时候。”

我拉灭了头顶的白炽灯,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昏暗中走得很清楚。她站起来,拿起碎屏手机,说了声谢谢,踩着门口的台阶往外走。门口风铃叫了一声,她走到灯箱下站定,低下头又戳起屏幕来。

我忽然想起来,白天她说过一句——“附近妹子”上,她新加了一个问路的。

但我没问是谁。

就这么着,我关上柜锁,灰蒙蒙的玻璃里映出对面亮起来的奶茶店招牌。铁皮门合上,锁舌咔哒一声。

街角的路灯底下,她的影子伸长到柏油路上,手机屏光映在她半张脸上。

她忽然又转回身,冲我这方向喊了一句:“师傅,您说等一个人走到您这儿的距离,跟他上弦的距离,哪个长?”

风有点凉,我没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也消失在路口偏东的方向,大概是循着那APP上的箭头,走到别的灯箱下面去了。只剩下我,站在全关灯了的修表铺门前,低头看看手电光里扬起来的灰。那盒碎表针还没有收拾完,有个针尖落在地上,一明,一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