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张三丰电影,作者: ,:

高颜值探花|街头巷尾谁在传这三个字

高颜值探花?你这词儿新鲜。我楼下修鞋的老顾前两天还念叨呢,说隔壁胡同口那个照相馆,今年挂出来的样片,模特脸蛋儿确实俊,但那几个小伙子姑娘拍照的姿势,咋看咋像老早以前的探花游街。”

我正蹲在便民菜摊前挑西红柿,房东刘婶拎着一兜豆角凑过来,嗓门大得像敲搪瓷盆。她边上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好像是片区送煤气的——插了一嘴:“刘婶你记岔了吧?老顾说的是‘高颜值’,不是‘高研值’,他孙子考研那会儿他天天念叨分数来着。”

“去去去,我说的就是脸。”刘婶把豆角往我秤盘上一搁,“1997年那会儿,咱们这条街改造,老照相馆换成数码冲印,玻璃橱窗里贴的全是美国电影海报。当时那个摄影师小周,浓眉大眼,骑一辆凤凰二八,后座夹着三脚架,大妈们排队让他拍证件照。”

一管牙膏引出来的旧事

顺着菜摊往东走三十米,就是如今那家装修成ins风的“时光留影铺”。老板是个九零后姑娘,叫王珂,店里摆着一台海鸥DF-1,擦得锃亮,旁边货架上摞着柯达100和富士200的胶卷盒,每盒上还贴着手写的冲扩价格。

王珂擦着镜头跟我讲起一件事。上个月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拿着个牛皮纸信封,非要打印一张老底片。信封是那种浅黄的,边角都毛了,口封上盖着“红星照相器材商店”的章。打开看,果然是张周岁照,照片上娃娃裹着碎花斗篷,黑眼珠直直盯着镜头。

“他说这是他闺女,92年拍的。那时候他花了八块钱拍连张带放大,搁今天这高颜值探花的热乎劲儿里,八块钱连根雪糕都未必买得起。”王珂把信封翻过面,背面铅笔写着“悦悦百天,摄于红旗大道8号”。

但她没告诉他,这种老底片如果能扫出来,现在可以做成数码相框,线上当头像也好看。男人走的时候,一直抱着那信封不撒手。

广场舞群里的手机竖屏

傍晚六点半,社区活动室里杨丽萍的《雀之灵》音乐刚响,一群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就在外侧支起手机支架。领舞的赵阿姨明显不高兴,袖子撸到肘弯,手里那把牡丹图案的绸扇扇得呼呼响。新时代的高颜值探花早就不在亭台楼阁里吊嗓子了,她们就藏在这些冒着热气的手机竖屏镜头里。

我说的“她们”,具体指哪个?上周二傍晚赵阿姨在桌上放了一小筐刚蒸好的榆钱窝头,身边围了四个小伙子,举着云台设备来回录框,领口处别着草莓园熟客证。证上的数字模糊不清,姑娘给他们递蒜泥醋时,镜头扫过一根扎牛皮筋用的彩虹腕带。

旁边推婴儿车的一个短发妹子头也不回:“他们这种人见的都是漂亮脸蛋拍的日常vlog,看咱们高颜值探花?指望他们把菜价报明白?”

鞋盒子底下压着什么

去年3月,滨河路保健品店门口摆了个退路乐器兼旧货摊。摊主打一杆秤,一辆褪色的飞鸽女式车用麻绳绑在货架牙子上,车后座夹着一本1986年的《人物》杂志,封面是烫发连衣裙的年轻女性。压在这摞杂志底下的,是一沓青灰色塑料软底胶片的宣传单,头一行字印着“彩色精修·十分钟急速冲刺”,旁边小字标注原价3元/张,特价处理成捆卖。

买菜路过的孙姨妈眯着眼看了半天,想起来十多年前自己闺女供职的那家照相馆改名结婚彩扩社之后,再冲照片就不剪花边了。如今叫她回想当年那个穿倒肩衬衣熬药水、总被顾客夸眼睛水灵的修片师傅,她咳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俊。”然后就推着折叠椅三轮往家走,刚下过小雨,她鞋带散着,一侧裤脚糊了一道泥浆。

天冷下来的面包炉和二维码

入冬以后,老照相馆对过新开一家烘焙店,门口吊着一块亚克力立牌,上头印着月度会员的选项——加三元送定制徽章,章面图案是你从自带照片里选一版头部图像精修的。跑腿送单的小哥隔三差五就得磨一句:“老板不兴取货当场描脸啊,明后天来扫那边白板上的圆圈码。”

烘焙店的玻璃货架里摆着三排切得小方丁的奶油砖,后厨操作台高处卡着一截用红色胶带缠住的挂钟,时针永远是十二点七分。取面包的老客户都明白那段字的意思,谁要是等不及挑花了眼睛,就把门把手从里侧反过来搭上,等着师傅把库存出完——这是门店最后一季请人驻店面费赚到的零星主意。

送走提第四小箱牛奶的林大爷后,我在老梧桐底下看见一枚铜硬币,正面裂成两半,反面锯齿还被狠狠跺扁过——但我忘了弯腰。走远了回头看,卖红枣烤饼摊的中年人垫着它,给两只刚接回的波斯蓝猫称小干鱼份量。那个平时嘟囔着高颜值探花花名册必须手工存的师傅,这头连扫描仪都没启动。旁边电线杆斜搁的一把褪红漆椅子腿上,粉笔字浅浅的“今天冬阴功汤粉真匀”,数字漆沿里积着去年柳絮绞成的小絮球,没动过粉圆的地方,灰已然落了二指厚。

面包铺后墙的明排水沟里,漂着一片盛过炸排骨的纸质小披萨盘,盘子折耳处被掰断一小截。那只被掰下的塑料耳扣折出猫一样的一道晌午影子,横在那杆秤的方形墨迹上。走近一点,那白塑料片子背面映出几个蜡笔画的框——大概是谁随手在那儿画的取相机交件号的凭条,下半截连编号都懒得仔仔细一笔一划写完:五,然后一个乱掉的虬结。

那到底算哪个窗口截下的号,天黑了这条街上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