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坪玩的小巷子叫什么|三张旧粮票引出巷名
我在四方坪老茶馆的墙角,捡到一本塑料封皮的《家庭记事本》。封皮上烫着“1987”金色数字,内页夹着三张湖南省通用粮票,面额分别是伍市斤、壹市斤、贰市两。粮票背面印着“株洲市革命委员会粮食局”红章,有几道折痕。翻到最后一页,有人用蓝色圆珠笔画了幅简图——从四方坪主干道拐进一条细线,细线尽头标着三个字:摸鱼巷。笔迹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下雨天穿凉鞋,傍晚五点后去。”
这页纸让我想起四方坪玩的小巷子叫什么——本地老人管它叫摸鱼巷,也有人写“莫鱼巷”。两条巷子其实相通,在猫耳朵糖铺后面汇成一条麻石路。四方坪玩的小巷子叫什么这个问题,我拿着记事本问过巷口修伞的刘爹。他摘下老花镜,指着我手里的粮票说:“你拿的这是计划经济时候的东西。摸鱼巷名字哪来的?过去这条巷子靠浏阳河汊子,涨水时鱼群往巷子里钻,小孩光着脚用手摸,一摸一个准。”他说巷子最早没名字,1983年街道办登记时才起了“摸鱼巷”。后来河汊改道,鱼少了,但名字留下来了。
隔了两天,我按记事本上的简图去找。巷口的猫耳朵糖铺还开着,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蒋。她说她公婆1980年从乡下进城,开这家铺子时巷子还没安路灯。
“那时候晚上黑灯瞎火,但夏天大家都搬竹床出来乘凉。小孩子不睡觉,就跑到巷子后面摸萤火虫。我公公说,干脆叫‘磨夜巷’,晚上磨磨蹭蹭不肯睡的意思。”蒋老板拿夹子给我看糖板上的蜂窝孔,“后来居委会登记,他们说‘磨夜’不好听,改成了‘墨砚巷’,说巷子弯弯像块砚台。”
这条四方坪玩的小巷子叫什么,在蒋老板口中又变了一个说法。她翻开柜台下的旧簿子,扉页用毛笔写着“墨砚巷居民小组”,下面用铅笔改成了“模范巷”。她解释,1985年搞文明街道评比,觉得“墨砚”太文气,改成“模范”,门口挂着红底黄字的牌子。
粮票主人是谁
记事本上没有落款,但粮票的折痕位置和画图笔迹,让我想起老屋土墙上的粉笔印。陈伯住巷尾第十八号,他家灶台上压着一块青砖,砖下也垫着几张摊平的旧粮票。陈伯今年七十六岁,耳朵有点背,但他认识这本记事本——他认出封底他儿子陈武力小时候贴的飞跃牌缝纫机商标。他说记事本是他儿子的,儿子考大学去了武汉,粮票是儿子小时候攒的,说长大要换一柜子故事书。
陈伯领我走出他家后门,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出现在眼前。墙根长着虎耳草,砖缝嵌着碎瓷片。他指着石板路尽头的一棵苦楝树:“那棵树底下,我儿子—也就是小武—八岁那年,从青砖缝里掏出过一条鲸鱼。当然不是真鲸鱼,是一条一斤多重的黑鱼,雨大时从河汊子里冲过来的。”他蹲下来比划,“水淹到膝盖,那鱼卡在砖缝里一动不动,他徒手就按住了。那天晚上,全巷子的小孩都来摸鱼。”
我举着记事本对照简图,摸鱼巷和模范巷的地形确实重合——从四方坪主街往里走一百二十米,分支往左是“摸了”段,往右是“墨了”段。但两个名字指向同一位置。陈伯说,最近二十年没人叫正式名字了,巷子口挂过铝合金牌,写着“四方坪一巷”,但快递员送外卖都进不来,因为住户把门牌号改画在墙上。
旧物件里的三个时间
记事本里夹的东西还有一枚1988年长沙自行车厂的上牌钢印牌子、一张印着“开往长沙火车南站”的1路公共汽车旧车票,以及半截烧剩的火柴盒。贴邮票那页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是个穿背心的小孩站在巷口电线杆下笑,电线杆上钉着个白搪瓷板——“模范巷”三字用红漆压底,字缝里填着黑灰。
| 粮票面额 | 年份 | 对应巷名 |
| 伍市斤 | 1978年前后 | 无,叫“河汉子那趟” |
| 壹市斤 | 1983年登记 | 摸鱼巷 |
| 贰市两 | 1985年评比 | 模范巷 |
我问陈伯究竟哪个名字是真的。他没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磨成圆锥形的碎石片:“这是当年铺路剩下的。铺路用的是浏阳河沟里的卵石,乌青色,踩上去‘沙沙’响。现在重修的路用水泥板,声音是‘咚咚’的。你听——他敲了下脚下的水泥地——不一样。”
第三次对照
傍晚我回到猫耳朵糖铺,蒋老板舀了一勺麦芽糖浆,边说边摊糖片:“巷子的名字啊,你问十个人有九个半不一样。但四方坪玩的小巷子叫什么,你只要记住一个事——它的口子没有门楼,不进主街,从副食店和修表铺中间那个仅一米宽的夹缝进去。”
她把糖铲敲出“叮”一声:“进去后左手是砖石房子,右手是木板房。右手第二扇门里有个阿婆住到今年九十六岁,她管这儿叫‘摸浪巷’,说以前涨水能摸到浪花。她儿子在门上钉了块铁片,上面用记号笔写‘摸咧巷’——长沙话里‘咧’就是‘了’的意思。你要是还不明白,就蹲那儿看,傍晚小孩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放,袜脱了往积水洼里踩,他们自己会告诉你巷名是什么。”
天暗下来,苦楝树影子拉长拍在青砖墙上。陈伯小武从武汉寄回来过一件T恤,图案印的就是那条被树根拱弯的麻石小路,下角印了一行细字,隐约像“无鱼之巷”。我多看了两眼,确定那是用机油笔手写的。陈伯把粮票递还给我的时候,手指摩挲着“贰市两”那一张:“这大概能换两根绿豆冰棍。”他笑了笑,又说,“今年要是再出太阳,我得把那个写了‘模范’的搪瓷牌擦一擦。下个月雨水多,牌子底下会钻出一蓬酢浆草。”
等我走出巷口,回头望,石板路上只剩下路灯投下的半个光圈。光圈里飘着一片发黄的悬铃木叶片,慢慢落在那个没有名的砖缝上,恰好把苦楝树根部露出的半截塑料梳子盖住了。我不知道那把梳子是哪一年被埋进砖缝里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头发曾让它断过齿。或许明天清早收废品的老杨会从那里路过,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端详一下,再丢进他的蛇皮袋——那里面已经装了几十把差不多的旧梳子。他大概也不知道,这片巷子的名字比河汊里被太阳晒干的水痕还要难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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