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房的女大学生们|晚间十点的推拿店见闻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拐进学院路后头的巷子。灯牌亮着“舒筋堂”三个字,白底红字,边角有些起皮。玻璃门推开,铃铛响了一声。前台小周抬头,认出是我,说:“您稍等,小杨手上还有一位。”她面前摊着《经络腧穴学》课本,页脚卷起来,用橡皮筋捆着。
这间店开了五年,来干活的多是附近师范院校的学生。她们下午没课的时候过来,换上统一的灰色短袖工装,在更衣室柜子里塞着英语单词本、教师资格证复习资料、或者考研数学真题。按摩房的女大学生们,白天是学生,晚上是推拿师,两副面孔在同一个身体里轮换。
手劲
小杨送走客人,端着搪瓷杯出来喝水。她今年大三,体育教育专业,手上有薄茧。“刚来那会儿按二十分钟胳膊就酸,”她说,“现在能连着做三个钟。”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腱鞘炎犯过两回,贴膏药,晚上回宿舍用热水泡。”
我趴到按摩床上,脸埋进头洞,闻到淡淡的艾草味。小杨的手法稳,拇指沿着肩胛骨内侧缘推,力道沉下去,不飘。她一边按一边说:“您这斜方肌又紧了,是不是最近老坐着写稿?”我嗯了一声,她把力度加重了些。
“我们这行,手劲是练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老师傅带三天,剩下的全靠自己拿客人练。”小杨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
墙上贴着价目表:全身推拿六十分钟,八十八元。办卡打九折。角落有一台旧电扇,扇叶转起来咯吱响,吹得墙上挂钟的塑料壳反光。
排班表
前台小周把排班表递给我看。表格用铅笔写的,擦改过几次。周一到周五,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分早晚班。周末全天。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上课”“考试”“实习”的字样,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区分。
- 周一:小杨(下午有课,四点接班)
- 周二:阿玲(晚上有实验,六点来)
- 周三:小杨休息,换小许顶班
- 周四:阿玲全天,小杨晚上有选修
小周说,排班是最费脑子的事。“要避开她们的课表,还要保证店里人手够。考试周最麻烦,有人要请三天假,有人只能上早班。”她翻开课本夹着的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课程名称和教室编号。
阿玲从里间出来,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擦汗。她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是化学专业的,大三。问她为什么来这干活,她说:“实验室要穿白大褂,这里穿灰短袖,反正都是工作服。钱差不多,这边时间灵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门外有个男生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奶茶外卖箱。阿玲收回视线,说:“我男朋友不知道我在这上班。他跟家里说我在图书馆做助理。”
时间差
十点整,挂钟咔嗒响了一声。小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把按摩床上的床单揭下来,卷成一团放进收纳筐。她拿橡皮筋把头发重新扎紧,露出额头上的细汗。换下工装,穿上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背起帆布包,包里露出《运动生理学》的蓝色书脊。
“明天早上八点有课,”她说,“得赶回去洗漱,不然宿舍熄灯就来不及了。”
她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下。巷子里的路灯有些暗,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小周开始对账,把现金一张张理平,夹进铁夹子里。阿玲在更衣室门口系鞋带,鞋带是荧光绿的,在暗处发亮。
我穿外套的时候,看见前台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一张是去年冬至,几个姑娘围着电磁炉煮饺子,锅盖掀起来,热气糊了镜头。另一张是春天拍的,她们蹲在店门口的花坛边,不知谁从宿舍带下来一盆多肉,摆在地上,几个人围着看。
小周见我看照片,说:“那盆多肉后来被来按摩的大爷碰掉了一瓣,小杨捡回去插在纸杯里,居然活了。”她低下头继续理账,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我推门出去,铃铛响了第三遍。巷口那棵梧桐树掉了一片叶子,落在路灯底下,黄绿色的。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小周把排班表翻到下一页,铅笔尖在某个名字旁边停了一下,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