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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火车站附近的小胡同|三十年前修车铺与今朝的墙根对话

“师傅,我这车链子又掉了,您给瞅瞅?”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共享单车往我这边挪了挪。我正坐在胡同口那把断了半截靠背的马扎上喝茶,手里的搪瓷缸子泛着黄褐色的茶锈。我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辆橙色的车子,喉咙里冒出一句:“你这车,比我这把年纪还金贵?共享的,掉了链子——你往那边墙根儿一扔,换一辆骑不就完事了?”小伙子挠挠头,嘴里嘀咕着:“那不就成‘破坏公物’了么?再说,前头那个路口,推着走也得绕一大圈。”

我把缸子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迎上去接手,手在油污斑斑的围裙上蹭了两下:“得,算你运气好,今儿这胡同口就我还没收摊。让它躺下吧。”修车这行当,我干了二十来年。最早,就是在这银川火车站附近的小胡同里支了个摊,如今这摊还在,不是当初那个摊,周围的世界却早换了一茬半。

那时候,银川火车站还小着,人流的密度不像现在红绿灯前,密密匝匝的臃成一锅粥。我三十岁不到,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驮着个缺了角的洋铁皮工具箱,就扎进了这条外窄内宽的胡同。地名说起来不起眼,就叫“新菜市口”,虽然早没人卖菜了,可老的哥的姐拉活儿,总会冲乘客喊一句:“去不去?新菜市口,站旁边那个巷口下。”老火车站的背身儿,就是这么几条扭曲巴拉的土砖巷子连缀着。

胡同里的营生

那几年的活,实打实是铁器的活。从凤凰牌加重自行车,到早年的“飞鸽”,再往后来冒出些浅绿色的山地车,一天下来,手上不是黑润润的机油,就是补车胎时候的那种黏糊糊的胶水味儿。那时候补个胎,哪像现在这样塑料撬棍、镊子齐活,我就一把螺丝刀起子,一抹胶水再蹭两下锉,补丁得剪得比窟窿大出一圈,才能保证骑回家不再瘪。

胡同口卖早点的李大妈,她那豆浆锅就支在我修车摊旁边。每天早晨五点来钟,天色是青灰色的,她就拉起炉子吹火。我从家骑车到这里也就七八分钟路,一来二往就成了第一个客人。她给我盛一碗两块五的现磨豆浆,还额外掰半根油条搁在碗里,用她的说法,是“手艺人胃不能空”。夏天的时候,胡同里头摆着张被风吹日晒呈老腊肉色泽的木头桌,来往的旅客赶车来得早,经常捏着票根坐在那儿啃油饼。

过了没几年,火车站广场扩修,那种帆布篷子的小候车厅一下全拆没了,换成了能装几千人的宽敞大屋。跟大屋一起涌进来的,是四面八方的小商店,卖五金模板、五金日杂的老板,把原先补车胎的人挤出去了不少。我旁边的修鞋匠老朱,有一天抽着烟,突然跟我说:“你说这世道怪不怪,以前火车站是一根针,咱这些胡同是穿线的眼,现在人家有了流水线,咱这线头还瞎扎根呢。”我没太接上他的话,只顾着拧一颗生锈的螺母,笑着应道:“線头总要有地方抻直了使劲,也总有人骑溜了轮子要掰正。”

兴许是我脾气糙但手艺中还带着点稳,后头几年,来胡同里找我修车的不光是过路客了。铁路宿舍的马大姐,每个月准得推着闺女那辆粉红色的小赛车来一回,说车闸老偏一边。有的中巴车司机,轮胎气漏得厉害,也愿意走路三里地把内胎抽过来让我补,就因为我说一句:“这胎只要还黏得实,就别换,咱们糊上——不碍性命的事,给轮子留条寿路。”那时在银川火车站附近的小胡同里,一句话顶得上一张金名片。

围墙、墙根与阳光

胡同两侧的围墙,原是刷着碎砖纹样的老茬灰墙面,风吹雨打四五年,露出里头斑斑驳驳的土坯。头顶上电线蛛网一样,总是横七竖八地穿过街道,偶尔几根系着白色塑料袋,被风一撩,就像小旗帜。靠北的一截墙下,常年停靠着几辆报废的卡车厢体,浑身锈塌得不成样子。后来胡同改造,那些大铁疙瘩一夜之间被拖走,换成了铺设整整齐齐的青灰色盲道砖,缝子里还嵌着细草。

2003年那阵,我生意还算不错,每天能有十几个轮胎补,链条调整也涨起来。曾经有个外地来银川跑工程的中年人,车链子踩折在了半道上,推着下来找工具。我给他拾缀好了,他递给我一根软“兰州”,还蹲下来跟我聊了半天地质勘探的事。他又说,火车站附近的小胡同,有时候就是一块遮风挡雨的幕布,遮住的是路途上的疲惫,亮出的却是城市角落里活生生的晨昏。听完我愣了一阵,递还他打火机的时候,才嘟囔一句:“我就是个拧螺丝的,叫你说得倒像给城市接骨呢。”

转眼,围墙的墙面都被覆盖了一层铁皮板,画着旅游风景广告。那几年,共享单车像潮水一样,一夜之间涨到街角。我的生意就变了形状:不再常常有人换整个内胎了,更多的是处理“凸轴摩擦、坐垫调节、刹车线松弛”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症候。就连以前路过给我打个招呼的老张——他年轻时是这胡同里拉黑车把式的——现在也学会用手机扫一轮单车的锁,歪歪扭扭骑到城南遛弯养老。

锈钉子与新房檐

近几年,火车站又改造了第二回,新车站像一只低匍的巨大扇贝,敞开怀抱。高楼玻璃幕墙映着西邊贺兰山的一点峰峦。当年那条土不拉几的胡同,因为靠近东侧停车场,逐渐被重新铺设了道砖,装上了两排仿古的灯罩。胡同一头的老树还在——那棵歪脖子国槐从树皮到根斑都刻着年头。春天一过,槐花落满车把座椅,白灿灿的一层里掺着黑颜色的羊粪蛋,因为旁边就是新开的早市摊。

如今这修车摊位没有以前大了,收窄成一个铁皮屋子档口,牌子叫“老胡修车行”。旁边理发店叫“从头来美发”,还有一家卖酿皮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一串粉色的竹风铃叮当轻响。没事的时候我仍坐在这档口外的马扎上,看拖着行李箱的游客顺着手机导航的箭头岔进巷子,乱转。

他们会问几种问题。有些人皱着眉看导航:“师傅,从这能穿到火车站售票厅吗?”我伸手指指东头那截矮砖墙下的缺口:“往那走,穿过卖水粉的那两家棚子就看着了。”有人摸出钞票想找地方存放,我把旁边一个铁皮牌子翻转过去给他们指厕所的位置——胡同尽头总有些没拆净的空仓库。

这会儿,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独角辫,攥着一根彩色的风车跑过,哗啦啦的声音撞在铁皮墙板上回弹。她妈妈在后头喊:“慢着点,前头汽车!”那女孩停在我摊位跟前,低头看着地上铁盆里泡着的链条零件,眼睛里落下点亮,她妈喊了两遍,她才应声跑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被链子油染黑的拇指,想着她盯了至少十几秒,也没说要走开。

正想着,一只野猫慢悠悠地从修车棚的底座下钻了出来,横穿过青砖路面,斜着朝不远处的消防栓那边踱步去了。街道那头传来一声冗长的火车汽笛——大约是始发的,嗓子哆嗦着冲开空气。

风这次吹过来,把摊位上的废零件架子吹得哐啷响了一下,又停了。椅子旁的工具盒子里,半截还带着锈迹的旧条幅卷成一团,大概是哪年车站文化节演出遗落不久的玩意儿。我在一片油渍的光晕里眯着目,看那个外卖小哥的身影扶着他那辆蓝绿色的共享单车爬上道边,很快被奔忙的人潮截成一段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