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女人最害怕三个地方|老城暗巷、涧西老厂、医院后门
上个月回洛阳,在丽景门边的羊肉汤馆碰见老邻居春桃。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正跟同桌的女人说话。那女人我认得,是原来关林市场的布料摊主小凤。小凤的右胳膊上搭着件蓝布褂子,颜色暗沉,是刚在西大街那家寿衣店取的货。春桃看见我,笑了笑,把缴费单叠了两折塞回裤兜,说:“还是那三个地方,跑不掉。”她说的三个地方,我跑了十几年新闻,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第一个地方,是老城十字街背后那条不到两米宽的育才巷。早年间巷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写着“缝纫组”,进去却是另一番光景。1987年秋天,我跟着派出所的老周去那儿出警,巷子深处的院门半掩着,地上散落着几颗生锈的顶针和一根拔了毛的鸡毛掸子。院子里坐着五六个女人,膝盖上都摊着没做完的活计,没人抬头。后来老周告诉我,她们大都是来取半成品回家加工的,工钱按件算,一件童装七分钱。可这中间有人专门“过账”,拿走的布料和交回的件数总对不上,欠条攥在别人手里。那时候女人怕的不是累,是进了那道门要签自己的名。有一回春桃的娘家嫂子替人去对账,回来后一个月没敢走夜路,路过槐树影子都哆嗦。那地方直到1998年旧城改造拆了才彻底没了声息,但那块白底红字的木牌,我后来在瀍河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上见过,被压在一沓旧课本底下,中间断成两截。
第二个地方,是涧西建设路上的某家老厂医务室后门。这个医务室前脸儿正常,有挂号窗、有白大褂,但女工们都知道,后门连着的是另一间屋子。里面没有药柜,只放一张铁架床,床头挂着块褪色的蓝布帘。1989年,我在厂区食堂吃饭,听见旁边两个女工压着嗓子说:“体检单子造假,躲过这一回,下一回还不知道能不能躲过。”她们说的“造假”,是花钱让人在单子上写“已婚未育”或者“身体条件不适宜流水线”。因为厂里规定,未婚或已婚未育的女工不能在焊装车间干,只能去包装组,工资差一截。可医务室后门那屋里有人专管替人改单子,一次收三十块,相当于当时半个月的饭钱。最怕的不是交钱,是改完单子后那屋里的人会笑着留一句:“下回有急事,还来找我。”这句轻飘飘的话,能压得人整宿睡不着。后来厂里换了管理班子,后门用砖砌死了一半,但到了1995年,我在涧西一家早点摊上又碰见个改过单子的女工,她指着远处一个人影说:“就是他,现在换了个门脸儿,在三号街坊对面。”那个人影拐进一条巷子就不见了,她手里的筷子在粥碗边上敲了很久。
第三个地方,是六中斜对面那家妇幼保健站的侧门台阶。这个台阶不高,一共七级,但每次看见总有女人坐在上面哭。1993年六月,我在这里遇到一个姓马的姑娘,她从偃师来,穿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怀里抱着个包袱。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等一个人。那人约她在这儿见,说要带她去南边某个城市办事。她从早上等到下午,包袱里的锅盔啃了三块,那人始终没来。后来她站起来,把包袱放在台阶上走了。保健站的保洁阿姨认得那包袱,说经常有人把东西留在这儿,多半是几件旧衣裳或者一双新鞋。台阶最外边那块水泥磨得发白,夏天热,冬天凉,可总有人坐在那儿,坐一阵子就起身走,从不回头。我后来打听过那姓马的姑娘,有人说她回偃师了,也有人说她去了外地,不再往这门口过。但台阶还在那,保健站门脸装修过两回,瓷砖换成了米黄色,台阶没动。
现在这三个地方,育才巷的木牌烂在了废品堆里,医务室的后门砌了墙还刷了白漆,保健站的台阶上坐的是等幼儿园放学接孩子的奶奶。但春桃那次喝完汤,摸着口袋里的缴费单,又说了一句:“咱怕的不是地方,是地方上站过的人。” 那缴费单是给她闺女交的产检费,闺女在新区上班,住址离这仨地方都远。我陪她走到公交站,车来了,她上车前说了句:“那包袱后来让保洁扔了还是送人了?”我没答上话。公交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比当年那扇白底红字木牌子挂上门轴的声音还轻。转过身,看见保健站侧门台阶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手里拿着瓶汽水,喝了一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六中方向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