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哪里小姐便宜点|洗衣店女工二十年手记
现在这条街叫学院大街,门脸换过四轮招牌。最东头那家美发店,玻璃门上贴着“烫染五折”,老板娘三十五岁,河北廊坊口音。她不知道十年前这屋里摆着三台滚筒洗衣机,也不知道墙上挂过的价目表,写的是“水洗羽绒服十五元,皮衣保养四十元”。这十年,“小姐”两个字被喊成了风,又像杨絮一样被扫进下水道。可要是有人真问燕郊哪里小姐便宜点,我能从收纳袋底下翻出几张家政名片,上面印着“钟点工·半天起约”。我干了二十来年洗衣熨衣,见过的“小姐”比马路牙子上的柳树还多。
从火车站出来的那拨人
二〇〇三年四月,燕郊火车站还没翻新,出站口挤着一堆举纸壳的。纸壳上写“日租三十”“有暖瓶”,也有写“家政·做饭带娃”的。那时候我在行宫市场斜对面租了个八平米门脸,两台水洗机一台烘干,地面常年汪着肥皂水。头一个月,来了三个东北女人,穿军绿色棉袄,进门先问:“你这收不收大件?宾馆床罩洗不洗?”
她们包了半个月火车站的宾馆布草,凌晨四点送过来,布草还带着潮气。中间那个姓赵,看起来三十出头,手背皲裂,指甲缝嵌着灰。她蹲在我门口抽完半根红梅烟,突然问我:“你这缺人手不?我不要工钱,管顿饭。”
我问她为啥。她说火车站那家宾馆老板“不规矩”——晚上敲她门,说要给她介绍“便宜的活儿”。她没应,天亮就辞了。后来她在我这干了两个月,每天下午去潮白河边走一趟,回来跟我念叨:“听说那边新开了几家洗浴,找那种‘按摩小姐’,价格压得贼低。你洗衣服的时候,若有人问燕郊哪里小姐便宜点,你就跟人说——便宜没好货,被单上全是霉点。”
洗衣机上漂过的名片
二〇〇九年,燕郊开始盖高楼,工地上下来的人穿迷彩劳保服,口袋里的名片掉在洗衣桶滤网里。我捞出来晾干,上头印“舒心家政·李姐”,背面手写了一行字:“住宿费面议,陪护、护工全接。”
有回一个戴金链子的男的拿名片来找我,说想洗一件貂皮大衣,指着名片上的“李姐”问:“这个小姐,现在还在你这丢名片吗?她那边是否还像以前那般划算?”我把滤网里的碎线头抖进垃圾桶,脖子缩了缩,感觉有些冷。貂皮大衣送洗价格三百,他砍到一百八,临走时嘀咕:“燕郊哪里小姐便宜点,人家说你这能打听。”
我给他开了票,低头擦了擦柜台上洗不掉的茶渍。没告诉他李姐早不干家政了,改在早市卖豆腐。豆腐价钱实诚,两块五一斤——比那些名片上的“服务”体面得多。
收银台下的账本
账本从粉色硬壳换到牛皮纸面的。二〇一三年某页,潦草记着:“周三,雨,送洗床单十条,羽绒服三件,某男士西装外套,口袋里有一张宾馆房卡,未归还。”另一页写着:“后街棋牌室老板娘来问,可否代洗麻将机桌布。她提起有人在她那里玩牌,差人问燕郊哪里小姐便宜点,她回怼:洗衣店就洗衣店,别来问不干不净的事。”
那时候燕郊的公交站台贴满“美容美发”广告,底下都有串数字电话。我隔壁寿衣店的大爷总说:“别接那些话头。正经人洗衣服,不正经的才打听便宜小姐。”他把“便宜”两个字咬得尤其重,像嚼一粒沙子。
后来我加了滚筒消毒功能,每锅衣服多收两块。有客人问值不值?我说:看你怎么算。掉色不心疼那几十块,可有些“便宜”搭进去的,不止两块钱洗衣费。
现在这排门脸
上个月来了个年轻姑娘,粉色羽绒服袖子上的油渍洗了三遍还是浅灰。她坐在折叠椅上玩手机,突然问我:“阿姨,你二十年前开这店的时候,有人来找小姐吗?”我说有。她问:“那你咋说的?”我指了指墙上贴的价目表——洗衣粉用的立白,柔顺剂蓝月亮,烫西裤一条八元。没别的。
姑娘走时借我的充电线充了十分钟电。窗外学院大街路灯刚亮,烤红薯的推车停在理发店门口,甜腻的焦香漫进来。我望着她那件羽绒服的浅灰袖口,想起那几张家政名片早被洗得字迹模糊,跟水褪了色的床单一个样。
收工关灯
拉下卷帘门的时候,铁皮哗啦响。隔街足疗店的粉红灯牌闪了一下,又灭。垃圾桶旁边扔着半卷湿透的名片,雨水泡发了,纸面鼓起一个个小泡。
我提着水桶去倒水,经过那块路牌——“学院大街”三个字被霓虹灯染成半紫不红的颜色。没有人再问我燕郊哪里小姐便宜点了,仿佛这句问话也融进了皂液里,顺下水道流走。锁门的时候,钥匙孔堵了片枯叶。我用指甲挑出来,顺手扔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