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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私人茶|贺兰山下的一壶散装口粮

我是在银川老城一条巷子里见到老周的。巷子叫铁北巷,门牌号模糊,他租的店面只有半间,玻璃柜里摆着十几个铁皮罐,罐身贴着白胶布,用圆珠笔写着“六堡”“茯砖”“龙井”之类。没有招牌,门框上挂一块褪色的蓝布帘。老周说,这行当在银川叫私人茶,就是自己收散料、自己压饼、自己存,卖给熟人,不挂牌子。

他递给我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几片褐色的叶子。水是电热水壶烧的,倒出来冒着白汽。我喝了一口,有股淡淡的枣香,又有点土腥味。他说这是去年秋天从固原收的野放料,压成砖后放在阳台晾了四个月。

阳台上的存茶架

老周的存茶架在二楼住处的阳台上。铁架三层,铺着旧报纸,每层码着十来块茶砖,用牛皮纸包着,纸上写着年份和产地。他掀开一块给我看,砖面压得紧实,边缘有手捏过的指痕。

“别人压饼用机器,我用手压。力气不均匀,茶反而透气。”

他说话时手里捏着一把竹刀,刀柄磨得发亮。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在银川茶厂当工人时用的。父亲退休后,老周接班学了三年,后来茶厂改制,他就出来单干。铁北巷这间铺子开了十二年,客户多是老城里的街坊,也有几个从贺兰山那边过来的矿工家属。

存茶架最底层放着三只粗陶罐,罐口用布袋扎紧。老周打开一只,里面是散碎的叶片,颜色发暗,梗子多。他说这是2019年收的秋茶,当时价格便宜,收了二百斤,存在罐里做“底料”——喝的时候兑一点进去,能提味。

我问他为什么不卖包装好的品牌茶。他指了指柜台上的一盒礼茶,铁盒印着“宁夏特产”四个字,售价标着三百八。

“那个是送人的,自己喝不实惠。我这罐散料,一斤三十,能喝两个月。”

收茶的路数

老周每年跑两趟固原,一趟在五月初,一趟在九月底。他骑一辆旧摩托车,后座绑两个蛇皮袋,到山里的农户家收鲜叶。农户的茶园不大,多是房前屋后的几垄地,不打药,也不施化肥,叶子大小不匀。

“收茶不看品相,看海拔。海拔一千八以上的,叶子厚,耐泡。”

他收完茶,连夜骑回银川,第二天就在阳台上摊开晾。晾到叶子发蔫,再上锅杀青。锅是普通铁锅,架在煤气灶上,一次炒二两,手翻着,炒到叶子卷边就出锅。他说这个法子土,但火候自己能把住。

去年九月他收了一批白露茶,叶片带点红边,压成砖后放在窗台上晒了半个月。我尝过那批茶,汤色黄亮,入口有股明显的甜味,像是煮熟的玉米须。老周说,这种甜是叶片自身带的,跟糖无关。

他的客户里有个在宁夏大学教书的老师,每月来买半斤散料,自己带一只玻璃罐,装完就走,不多说话。还有一个开出租车的女司机,每周三下午来,买一泡的量,用纸包着,说是跑夜班时泡在保温杯里。

关于存茶的讲究

老周存茶不密封,他说密封的茶会闷出酸味。他的茶砖都用牛皮纸包,放在通风的阳台上,冬天冷,夏天热,他不管。有次下暴雨,雨水从窗缝渗进来,打湿了两块砖的角。他把湿的掰下来,剩下的照常卖。

“茶这东西,你越当回事,它越娇气。你不管它,它自己就活了。”

他柜台上放着一本翻烂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每批茶的收来日期、斤数、卖出去的对象。有些条目后面画着圈,有些画着叉。他说画圈的客户还会再来,画叉的——要么搬走了,要么觉得不合口味。

我在铺子里坐了大约一个钟头,期间来了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拿了两块茶砖,没问价,放下五十块钱就走了。一个老太太拿了个保温杯,让老周给续满热水,说下午要去公园下棋。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了看,问有没有“那种带花香的”,老周摇头,年轻人就走了。

老周送走客人,把搪瓷缸里的茶根泼在地上,又重新泡了一缸。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只铁皮罐,罐身没有标签,只画了一道黑线。

“那罐是2016年的,存了八年了。等哪天我儿子结婚,再打开喝。”

他说话时,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铁北巷里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那罐茶就放在架子最里面,罐口蒙着一层灰,像是从来没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