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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旗一中后面的小巷子|七种砂石与半生旧话

头一桩: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

老榆树现在还立在那儿,根把水泥地拱起一道鼓包。树干往东南歪,正好给巷子挡了半边日头。树下常年蹲着石墩子——我先说清楚,这树至少四十年了。八三年我刚调来一中教书,它就已经是这么歪的。有个夏夜,我亲眼见刚下晚自习的学生围在树底下,用打火机照着一窝刚孵出来的麻雀。老榆树年年落叶子,年年有人扫。东墙根底下,扫帚痕子拿灰土一衬,跟梳过似的。

实用细目如下:老榆树下雨天别站直,碗口粗的枯枝容易拽下来砸肩膀。我本家侄子前年就这么挨了一下,头顶缝了三针,红塑料雨衣给划成两半。好了之后还是天天往树底下跑,说怕错过坡上第一个卖西葫芦的。你看,人挨了疼也能记吃不记打。

再一条:电线杆上的涂层层数

从巷口往里数,第七根电线杆子最花。最底下一层白的,是1989年防疫站刷的灭鼠告示,灰皮早剥了。上头罩一层绿漆——“草原家电维修”,电话尾号49。再上面压着蓝的,某年补课班的手印广告。最顶上一层黄胶带纸上手写的几个字:收旧手机,换钢盆。年年码,码到电线杆光身了三尺以下白一圈儿。我退休头年曾数过,露出的茬口颜色从红到灰再到米黄,多层墙居然有六十几个断档。

提醒住这段的朋友,看旧门牌号别认缺角的,巷子宅基数变了四回:先是土黄色二十几号,后缝布条改成红漆带黑框,再后来索性按单元排。我现在在槐树底下陪读的屋子里住,旧门铃上面还黏着半粒87年的红漆,够你猜个小半钟头。摸一把那深裂剥皮粉,酥,掉渣子,比抓掉坏掉的橡皮泥还准。

再看店里招牌的单字们

王记烟酒的门头褪到差不多白色,末尾“酒”字的偏旁比右边浅了一排雨涮的印。门口的纸壳牌儿原先写着“可乐冰柜”,去年冬天卷边了得,老头就用记号笔在原牌另一面写“红茶玉米(4块一根)”, 加上品名标卖书刊、纸本、墨。他卖的旧学生字帖一本吊在帘子边上勒细勒僵,落着面粉皮的灰尘。

旧垒垒墙角砖(1984)裸粉色掉皮缝刮净水泥留下的糟条前些年是雨天淘水的小沟沿线
拐角垃圾桶四周深灰色平面洗衣池夜花拖把常捡水桶漂过来的锈渣,板纹上各种陶泥疙瘩近改为侧边双垃圾门以后少了许多横着刮的弹沟

有吃主食需要的,北侧棚盖的热水饼摊搬到下午开场做椒盐酸也添两种:刚打翻糖薄饼,饼皮一下抽紧成扇指甲盖的大小焦渣;守着桶的老太太管付钱,铜钱铝块掉得铛地响。饼子咬着有咯吱那种面愣脆角儿,跟家里垛的旧电饭锅烧底子不同,略带南乳椒盐的倒甜。钱盒搁在盖面板檐缝起来的位置,倒圆扎眼,十次里八次得弯腰捡边角漏角的五分。

中段夹一道凉面包子铺脚边的宽沟盖板

往中段走五十几步,道西那扇矮门上原来有个铸铁的暖气井盖,常年漏着粗大的缝。我这几年走穿黑夜看过不知道几次,有个卖冻梨女人的蜂窝煤推车反复停在破盖上,《三轮车新编十五诀》的开匣子带。掀开的盖子底下有一匝黄帆布垫子在乱摊着——坡子斜,真皮面包的小学生在侧壁挤红杏干子吃到一路掉紫渣。

我那年看学生双杠没垫好,脚底下咔起灰刺凉的一挂儿碎冰路,走的我一轱辘进了堆满干酥蜂窝煤帮的青砖门槛,才进门就豁眼见炉子上滚白浪的小水壶塞红布的口。她有年份了跟我招手:“井套低哦,迈右边!”上锈的铁圈右边还真的搭比左侧砖低一层阶,再涨进一层铅拉纱拿倒钩勾住。今儿北巷换了沟盖,厚方块下去平平整整。那矮台的路加出来三十米来长的一个黄乎乎断面干喇哨子。

街坊们脚口扎紧的路段:雨转阴天的三十几刻里,第三间平房的屋角渗漫灰淤浆泥糊上一瓦深,遛狗穿的那双浅灰布鞋得多买一层油补垫手。有回放学的娃脱了鞋站在盖顶哗哗倒东西,我瞪他一眼,他从那陷坑洞啪一下拔出只剩底子皮折的小鞋。

半截南断头杂木椅子和小黑板门

快到巷尾的地方一共摆了三把扭曲钳子拧过的铁腿长木椅。没有盖子的露天小屋子里横一块黑漆木板,只剩贴墙上头白宋体两行:“喂鸽子2杆原……”后半字翘皮,有人擦了重新描“2元一次”。木头板凳常年铺一卷换不齐的前几天半湿的隔潮席子边角。

上周还在扶板边上捡出只通丝双股的棉绒袋子船袜,鼻尖的位置细断线上穿过三根回珠别针。晾椅上那顶前扣和磨掉部分都还清朗线条的蓝运动帽一坐差点压到底下坐断座的接邦。那个被折的黑板挂边有两个焊粗的链条扣搭沉垫到桌底下去了——买纸蜜蜂的小篮子倒是仍旧歇在两腿压圆的土坡上。小商人空盏拿来捆长绳在杯柄偏上方的位置放点磨出长绒毛头的手钩花,编坠了一个纯翘杠座。

往南顶头拐弯有一个井,填进一半碎啤酒瓶的路子仍总夹着潮泥糊的小沟口:留意风大时候缺口翻上来的灰末瓶片,靴面容易割齐破黄狗尾巴缝隙,我看见过一个卖糖人的用鞋子去碾黏下来浮浮泡泡的空瓶子碎片以后,回屋翻铲板呲一划从那天起到月底都整袜子全带齿痕。

此刻的搭着黄色电线走阵的天——门号和绿防雨布同存

“往前第二院子里的透红小圆板凳扫帚昨晚捋开的,晨起落住几点南瓜黄花底瓢虫壳,边上放着几丛灰白铁刃模具。”

我沿这巷子总多望一望东山墙窗口檐下的挂砖上的南移的细虫尸和遮蚊网。西侧拆了一段的砖角堆底下总有一种像贴紧湿锡箔的被磨平的旧钱包前嘴盒插着两三掰上潮的半蘸干辣粉面的葵,偶尔谁落下一玫酱压瓷扣子或者和面锅盖折弯吸扣。老邻居戴的手掌厚绵袖子的人每下午披平襟在那拿硬胶绳子再续圈那挂架的东一匝梁锁一节黑铁毡绑结实,顺便把上面晒的那紫江一撇短排指肚捏回盘底兜拢住甜苦沟内腰长的裂痕。木门厅前五棵开着边花的米粒细屑掉地结成横排赭灰纸坨,她扫地一手撑小铲拖带,掉出来的萝卜段马上喂给长拴巷墙下的土黄本地毛狗儿。她的背影让最后一对缓行的初中双胞胎帮忙用力撬去弹珠塘水斑驳压泥线的锈黄压帘靠接件时,狗已经噗地长吠一绺缝隙往外看我们一行街灯照斜铺青磨的脚踏子连成单列尾巴样的剪影。巷底左侧那是棵半枯的果树——几蕊干短的桃黄芯子一簇搭在断续晾床罩、豆麦过滤纸底沿的铁镀锌走丝上,歪阳一到四点半那落在灶那方形煤黑的铁盒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