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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鸡窝|南翔老宅旁的一间养鸡偏房

前天下午,我去嘉定南翔看一个老同事,他叫老周,今年六十七,住在新丰村后头。他去年在自家老宅东墙外头搭了个鸡窝,说是给城里回来的小孙女看活物。我正好路过,就拐进去坐坐,顺便看看他那个鸡窝到底搭得怎么样。

老周领我从灶间后门出去,穿过一块十步见方的水泥地,就看见那个鸡窝了。窝不大,约莫两米长,一米五宽,顶上是石棉瓦,压了几块红砖。四面的墙是用旧门板和铁丝网拼的,铁丝网上有七八处用铅丝绞过的补丁。门搭子是一截自行车链条,老周往上套了一把挂锁,锁头锈得发绿,但开起来还挺顺滑。

“这锁还是九三年配的,”他说,“原来锁放农具的柜子,后来柜子散了,锁倒没坏。”

我蹲下来看鸡窝里头。地上铺的是碎稻草,掺了些黄沙,靠北角搁了一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工农兵”三个红字,边上一圈搪瓷掉了不少,露出黑铁皮。脸盆里是清水,正好齐着盆沿的锈线。旁边有个旧铝锅,锅盖掀着,里头是切碎的青菜帮子和玉米面拌的食。老周说一天喂两顿,早上六点半,下午四点半,准得很。

窝里一共养了五只鸡,三只黄羽的浦东鸡,两只黑羽的乌骨鸡。黄鸡蹲在一根粗毛竹做的栖架上,竹管被鸡爪子磨得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温乎气。乌骨鸡在盆边踱步,脚上沾着干泥。角落里有一只白塑料筐,筐底垫着报纸,报纸上有一层薄薄的干鸡粪,翻过来看日期,是今年二月底的《解放日报》。

鸡窝的门道

我跟老周说这窝搭得挺讲究。他摆摆手,坐到水泥地边沿一张旧藤椅上,藤椅座面陷下去一个坑。他点了根烟,跟我数落起来。

“鸡这东西,看着笨,其实讲究。窝不能太闷,南面要透风,北面要挡风。我这个铁丝网是朝东南的,冬天上午能晒到十一点。顶上石棉瓦不能直接压,底下要垫一层草帘子,不然热天里头跟蒸笼一样。”

他说着起身,掀开石棉瓦一角给我看。果然下面有一层编得挺密实的稻草帘子,厚约两指,稻草发黄,有些地方被雨泡黑了。

  • 南边铁丝网眼子密,防黄鼠狼钻。他说去年有过一回,丢了一只乌骨鸡,后来在墙根找着一撮毛。
  • 地面是夯过的素土,没有砌水泥。老周说水泥地凉,鸡容易拉稀,素土吸潮,还能让鸡啄两口碎石子助消化。
  • 北墙根塞了一口破砂锅,倒扣着,砂锅底敲了个洞,给鸡雨天躲风用。

我问他这嘉定鸡窝以前什么样。他掸掸烟灰,指指老宅的西山墙。那墙上还有半截木头窗框,窗框下沿有一排铁钉眼,钉眼上挂着几段麻绳。他说那是四十年前他父亲搭的头一个鸡窝的位置,用竹片和泥巴糊的,顶上是晒干的芦苇把子。

“那时候养鸡不为吃蛋,为换钱。我父亲每个月骑自行车驮两筐鸡蛋到嘉定镇上的集市去,一筐二十斤,一斤卖七毛钱。换回来的钱,买盐买煤油,剩下的攒着给我交书本费。那个竹鸡窝用了十一年,最后倒在一场台风里,泥巴全糊了。”

喂食和拣蛋

四点半光景,老周拎起那个铝锅,用一把木头勺子把食料搅了搅,凑到鸡窝门口。木勺柄上缠着三圈黑胶布,他说是前年开裂后自己修的。他还没开门,那五只鸡就已经聚到铁丝网跟前,三五把头挤在一起,脖子一伸一伸的。

老周打开门搭子,把食盆放进去。鸡一头扎进盆里,吃得“笃笃”响。他靠着门框,也不看鸡,看着屋檐下一串去年收的大蒜。“你数数,”他说,“五只鸡,三黄两黑,黄的下白壳蛋,黑的下绿壳蛋。一天一般四个到五个,冬天少两个。”

他领我看鸡窝左侧的一个小抽屉。那是个旧抽屉改的,从窝里抽出来,里面铺着棉絮,棉絮上躺着三只蛋。两只白的,一只浅青绿的。蛋壳上沾着细碎的草屑,摸上去温热。

“我拿蛋归拿蛋,每次都留一只在窝里,”他放下抽屉,“不然鸡觉得窝不牢靠,就不爱蹲了。”

他把三只蛋装进一只毛线帽子里,让我带回去炒番茄。我说家里刚买了一盒,他硬塞过来。那帽子是他老伴生前织的,枣红色,顶上一粒绒球已经磨平了。

这时候西边的太阳斜过来,正好照在鸡窝的石棉瓦上。瓦缝里钻出几根草叶,是去年落进去的草籽发的芽。那些草叶黄绿各半,随风在瓦楞上摇晃。老周坐回藤椅,把烟屁股在东墙砖缝里揿灭,砖缝边上已经留下了十几道熏黑的印子。

晚上关窝

太阳下去得很快,墙根的水泥地先凉下来。老周起身,拿一根竹竿把鸡赶进窝里,一边赶一边数:一、二、三、四、五。他关上铁丝网门,挂好链条锁,又把锁头转了个方向,让锁眼朝下,说这样不容易进水生锈。

他拍拍手上的灰,回头对我说:“明天早上我把这只黑鸡的绿壳蛋留着,你要是路过,再来拿。”我没说去不去,他看着墙根那排老钉眼说,明年春天打算把窝顶换一波新的石棉瓦,旧的那块还能当压檐石。

我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那根自行车链条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青色的光,窝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咕咕”,一会儿就静了。老周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檐下吊着的几串大蒜影子落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微微晃了一晃。我骑车出了村口,路边草丛里有一片碎蛋壳,被拖拉机碾压进泥里,白花花的一小片,猜不出是哪年丟在那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