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税务实务,作者: ,:

泰兴星火路小巷子|拆了一半的老街还在等什么

上礼拜六下午,我蹲在星火路巷子中段的水泥墩子上抽烟。对面理发店卷帘门拉下大半,只留条缝,里头传出推子嗡嗡响。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朝巷口喊:“张老板,你那三轮车又挡道了。”没人应。三轮车上堆着发黄的纸箱,印着“雪花牌电风扇”的字样,那牌子停产至少十五年了。巷子里七成店面已经关了,剩下三成开得有一搭没一搭,像是在跟谁赌气。

这条巷子不长,从星火路主街拐进去,走到顶头是堵砖墙,总共两百来步。两边的房子高矮不齐,高的四层楼,矮的平房,外墙的水泥灰扑扑的。墙上钉着块蓝底白字铁皮牌,写着“星火路居民区”,右下角缺了一块,露出锈迹。地是水泥地,但边边角角碎了不少,碎砖头露出红褐色的茬子。正午太阳照进来,光被高低错落的屋檐切成长条,落在墙根一辆趴着的旧自行车上,车座裂了皮,龙头上挂只塑料袋,风一吹就晃。

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天气闷热,巷子拐角的水泥花坛边挤着七八个人,矮凳子上听收音机放扬剧,是《玉蜻蜓》的段子。有个老奶奶把一只椭圆形铝饭盒抱在怀里,盖子开一条缝,飘出茶叶蛋和酱油的味道。听了一阵,有人站起来说:“老周,你那个烟囱修好了没有?上回下雨漏得厉害。”老周盘腿坐在一张红漆剥落的木板床上,慢慢回:“修了,用了三天,瓦片是上个月从老货市场捡的。”

这群人都是巷子西头五六户“钉子户”的住户。2018年那阵子,拆迁公告贴到巷口,白纸黑字写着“星火路及周边地块旧城改造项目”。消息传开以后,巷子东边几十户人家搬得很快,家具、冰箱、大立柜,装了满满七八辆卡车,过道里丢满旧棉被、破碗、断了腿的凳子。搬走的人留下话:“这回是真到头了,说了好几回,总算轮到了。”老周没搬,他说儿子在苏州买房,喊他一起去,他硬留在泰兴住了首月,想看看这巷子最后怎么收场。

二十年修车铺的账本

巷子中段二号门,原来是个修车摊。老板姓宋,兴化人,1999年到星火路这边落了脚。他租的那间屋,面积不足八平米,靠墙一台木架子,放满内胎、车把、刹车线,地上搁一只铝盆,黑乎乎的机油沉在盆底。宋老板的招牌是块木板,上面用黑漆写“小宋修车”,旁边画了只轮胎,漆掉了大半。

那时候巷子热闹得多。星火路主街两边都是服装店、卖早点的摊子,一早人挤人。巷子里住着做凉皮的小刘,卖卤菜的老陈,炸油条的老杜。宋老板从早忙到晚,修一辆车的工钱五块,换条内胎再加十五。他记账用一本黄封皮的硬壳本,名字叫“星火路生活账”,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几句备注。比如某个下午,他写:“七号车换闸皮,三块五,欠五毛,下次算。”那本子现在还在他宿舍床头柜里,页角卷起,不少墨迹被汗水洇开。

2019年3月,宋老板接到通知,说整条巷子月底停水停电,让抓紧搬。他把摊子上的钳子、老虎钳、打气筒往两只蛇皮袋里塞,老周过去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这东西用了二十年,比我熟的人走了,没人熟这儿了。”宋老板走的时候,门口水泥地上还留着一块油渍,形状像条翘尾巴的鱼。

“星火路就是我的好日子,别的我不是不知道,是懒得去想。”宋老板事后在戴南的水泥厂宿舍里,对去探望的老周说了这么一句。

水井、老虎灶和早晚的人声

巷子西头,靠近顶墙那段,有一口井。井口不算大,两掌宽,石块垒成的井沿上趴着半圈虎皮兰,叶子垂下遮住一圈。井水早不能喝了,但旁边一块三米长一米宽的水泥池子还在,冬天有人来洗菜,夏天有人放西瓜下去冰。这口井的来历,巷子里的人说法不一。老住客张阿姨说,1965年挖的,当时周围都靠这条巷子取水;年轻一点的说,是2005年一户人家自己打的,打了三十多米没出水,后来请师傅加了钱才凑合出水。

井旁边就是老周说的那个烟囱——砖砌的,比两层楼矮一点,顶上戴了个铁皮帽子,生锈得厉害。烟囱连着西边第二家的灶屋,那儿原来有个老虎灶,烧开水卖,一壶水五分钱,后来涨到两毛,再后来就歇了。老虎灶的炉膛现在还在,铁条格子里的煤渣潮成灰白色,摸上去冰凉。灶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掉了几块瓷,隐约能看出一朵早谢的金色牡丹。

搬到外面的人偶尔回来看看。有个中年男人,姓杨,开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口,提走摩托车的电瓶,说回去换个火花塞。他站在井边抽了根烟,又四下张望一圈,然后开车走了。老周说他认得这个人:“小的时候,他爸妈在巷子口卖凉糍粑,一毛一个,撒白糖的那种,这孩子总蹲在摊子底下数车轮子。”

巷子顶头那堵墙,去年冬天被谁用白灰刷了一小块,写了个“3”字,边上一道斜杠,像施工留下的标记。墙缝里钻出几根狗尾巴草,拦腰折了,又顺着墙根朝天长。墙根底下堆着十来块方砖,有两块摔成两半,砖缝里嵌着几片橡皮擦大小的淡红色碎瓦,大约是早年间屋顶掉下来的。

到了晚上,灯还是亮的

现在傍晚六点过后,巷子里很少有人走了。东边一溜儿房子全落了锁,锁是廉价挂锁,锁眼锈黄,有的轻轻一拽就开了。西边的那几户,老周、张阿姨、一个姓徐的独身老头、一对卖烧饼的中年夫妻,到现在还住着。烧饼炉子傍晚还在转,炭火从炉门口漏出一点红光,空气里混着芝麻、葱、猪油的味道。过了七点,老周会点一只六十瓦的灯泡,放在窗台上,光是黄的,照着半截巷子的青石板和几双系了线的布鞋。

张阿姨种的花草还活着。她在窗根摆了一排花盆,塑料的,紫砂的,还有一只养过腌菜的粗陶罐,里头栽满指甲花,红的开了好几天。她每天傍晚拿个洒水壶浇水,壶嘴磕了两处,水流出来一路滴滴答答。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搬,她用毛巾擦手,头也不抬地说:“等卖烧饼的那家先搬,我再看着办。”可卖烧饼的夫妻说,孩子就在附近学校念初三,等读完这学年再说。

巷子上空的电线,横七竖八缠成一团,有的胶皮裂开露出铜线,靠在墙沿的几根搭着个塑料水瓶,接雨水。一只白猫蹲在水表井盖上舔爪子,看见我来,既不跑也不出声,就等着。我搁下纸杯里的半杯凉茶,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三楼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件蓝条纹的旧床单,风把它扬起一角,又落下去,来回好几遍,没有人去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