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市火车站小巷子|一把推刀修了二十三年
那把推刀是1999年秋天在遵义市火车站小巷子口的地摊上买的,钢口一般,手柄缠着褪色的电工胶布。当时我三十岁出头,刚从厂里下岗,蹲在那条巷子里看了三天修锁配钥匙的摊子,第四天花四十六块钱买了这套工具,第五天在遵义市火车站小巷子里支起自己的摊子。那会儿巷子比现在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长着厚实的青苔,早上六点就有挑着豆腐脑和油饼的小贩进出,火车站候车室的广播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听不清喊的是什么站名。
头一年生意冷清,我也没指望靠它发财。巷子里的活计杂,配钥匙、修拉链、换表带、给皮鞋钉掌,什么都能接。后来慢慢攒了一批老主顾,多是火车站的搬运工、小旅馆的服务员、卖卤味的摊主,他们习惯把东西放在我这儿,说“师傅你弄着,我回头来取”。有回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师傅拿来一个铜制怀表,表盖合不严实,我说这活儿不好干,他说不急,能开就开,等半个月也行。我拆了三回,磨了两次表壳,总算修得严丝合缝。取件那天他塞给我一包遵义牌香烟,我抽不惯,但收下了。
那把推刀有个毛病,用久了刀柄松动,拧紧螺丝撑不过两个星期。有段时间我想换新的,特意去老城逛了一圈,看中一把德国货,要价三百多。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原路回来了。也不是心疼钱,就是手里的旧家伙知道每一处豁口和毛刺,知道往前推多长力道不会偏。
巷子里的规矩
在遵义市火车站小巷子摆了三年摊,我摸出几条规矩,都是没人写在纸面上的。
- 火车到站前后半小时最忙,出站的人拖着箱子找修拉链的,进站的人急着把行李锁紧。
- 傍晚上灯后才是修表的高峰,白天戴表的人干活不方便摘。
- 大年三十到初五不能涨价,一涨,年后摊子就得换位置。
这些规矩是旁边卖糯米饭的秦姐告诉我的。她在巷子里蹲了十五年,比我来得早。她指着墙根一块缺了角的石板说,那底下压着以前一个修表匠的摊子,那人手艺好,但脾气怪,有一天收摊后没再来过,谁也没再见过他那块带夜光的手表。秦姐说完打着哈欠把蒸笼掀开,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记住了那件事。摊子上放着一把铁皮包边的凳子,是给客人坐的。遇到带小孩来配钥匙的,我会从巷口小卖部买颗水果糖,一块钱两颗,不值钱,但小孩安静了,当妈的能好好说话。有回一个女学生拿行李箱来换轮子,轮子锈死了,我蹲在箱子边卸螺丝,一共八个,拆了四十分钟。她站在旁边没催,末了问一句:“师父,你这摊子多少年了?”我说六年。她说,比我念中学的时间还长。
铝饭盒和三块表
2007年夏天,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来修一个铝饭盒。他的饭盒是那种老式的军绿色,边沿磕瘪了,卡扣断了一个。我试着凹回去,又用锉刀修了卡扣位置。递给他时他摸了摸,忽然说,他1969年下火车就把这饭盒落在遵义市火车站小巷子的包子铺,回来找的时候已经被人拾走了,前两年包子铺改成服装店,又在仓库翻出来。他说这饭盒跟他走了大半个中国,现在回来补个扣,再去下一趟。
他走之后,我在摊子底下的小木盒里存了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就三样:那把旧推刀,那包没抽完的遵义烟,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火车票——2003年从贵阳到遵义的硬座,六块钱。那年我母亲来帮我照看摊位,住了七天才回去,我把车票留着,算是那七天的一个凭据。
那三样东西放进木盒,摊位上摆的是平时要用的工具。这些年下来,我在遵义市火车站小巷子里换过两次摊位位置,一次是巷口修管道往内挪了十几米,一次是隔壁面馆扩大门面往左让了三个铺位。搬摊位的时候,那些熟客还能找到我,他们说巷子不长,晃一眼就看见你那个戴袖套的身影。
推刀的最后一次拧紧
前年冬天,那把推刀的手柄终于裂了,我用铁丝缠了两圈,还能用。我没再找德国货的念头,转而在巷子尽头的五金店买了一管胶水,把裂缝填死,干透之后凑合使。有客人来买电池,看见我弄那把刀,坐在凳子上问:“师傅,你这刀怕有两手年了?”我说二十三年,可能还不止。他“哦”了一声,说是比好多人的工龄都长。
黄昏的时候,秦姐收摊走问我今天收不收。我支着工具说再待半个钟头,夜里十点有一班绿皮车,会有几个人顺路来给箱包上锁。秦姐点个头,推着车走远了,铁轮在石板上发出连续而轻碎的响声。我把推刀放在木凳上,伸手掏出口袋里那颗备用表针,重新拧紧了刀柄的螺丝,摊前的灯泡闪了两下,亮稳了。对面墙缝里落进去去年的槐树叶,风来的时候翻个身,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