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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庄鸡窝的三个基本价格|老街养鸡人的分等论价

浦庄的老街夹在两排梧桐树中间,西头第三家是张阿婆的鸡窝,或者说,是她家后院里那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半间披屋。我头一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栅门,是2009年秋天,为了收一只老母鸡给祖父炖汤。张阿婆正蹲在地上捡鸡蛋,头也不抬地说:“要哪一档?三元、五元,还是八元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浦庄鸡窝的三个基本价格不是按斤两算的,而是按鸡的“出身”分档。后来我跑遍了镇上剩下的六处鸡窝,才摸清这套规矩——三元档是圈养鸡,五元档是散养鸡,八元档是“听戏鸡”。这个价格从2003年定下来,一直用到2015年浦庄改造,期间几乎没变过。

三元档:竹笼里的老实鸡

三元一只,指的是从水泥地上圈起来的竹笼里抓出来的鸡。笼子大约一米见方,底下垫着干稻草,食槽是半截劈开的毛竹筒,里头拌着米糠和菜叶。这种鸡的爪子是平的,趾甲磨得圆钝,因为一辈子没刨过土。张阿婆说,买三元档的都是附近工地上的厨子,一次拿五六只,回去红烧或是炖土豆,不在乎肉质紧不紧,只求管饱。

我见过一次三元档的交易过程。那是2011年腊月,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骑摩托车来,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他蹲在笼子前挑了半天,专拣个头大的,拎起来掂一掂,又掰开鸡嘴看舌头颜色。张阿婆拿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秤钩住鸡脚,秤砣滑到三斤二两的位置说:“四块二,给四块。”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角的五元纸币,张阿婆找给他八毛,用的是自己手帕里卷着的一把硬币。

三元档的鸡通常三个月就出笼,羽毛光泽淡,肤色偏白。附近裁缝铺的李师母买过一只,回家炖了四十分钟汤就烂了,她嫌没嚼劲,此后只买五元档。

五元档:后山跑的野性鸡

五元档的鸡白天都在后山那片荒竹林里跑。张阿婆每天清早撒一把玉米粒在篱笆缺口处,鸡群就顺着踩出来的土路钻进林子里啄虫子、刨蚯蚓。这种鸡的爪子锋利,脚踝上有一层老茧,公鸡的冠子红得发紫,母鸡下蛋勤快,蛋黄是橘红色的。

买五元档的熟客有个讲究:要挑脚杆上沾着湿泥的,说明当天刚刨过地。浦庄小学的退休老师周伯是常客,每月十五号准时来,买一只五元档的母鸡,说是给老伴炖黄芪汤。他手里总提着一个蓝色布兜,兜里放一把旧剪刀,让张阿婆当场杀鸡放血,他好把鸡血接进搪瓷碗里,回去蒸鸡血糕。

五元档的价格在后头几年有过一次松动。2013年春天,张阿婆在竹林边发现了两只被黄鼠狼咬死的鸡,就想把五元改成六元,但老主顾们集体反对。巷口修自行车的刘师傅说:“你涨到六元,我就去菜场买活鸡,三元一斤还带杀。”张阿婆只好作罢,但每只五元档的鸡少了二两喂食。

八元档:听黄梅戏的走地鸡

八元档是浦庄鸡窝里最特别的一档。张阿婆的侄子小吴在镇文化站放录音机,每天下午三点,后院那台老式双卡录音机就播黄梅戏选段,《女驸马》和《天仙配》轮着放。这时候,八元档那七八只鸡就会从横梁上跳下来,挤在录音机旁边的长条凳底下,歪着脑袋听。张阿婆说,这些鸡从破壳那天就听戏,长足一年才卖,肉紧得像猪肚。

八元档的鸡不关笼子,夜里就歇在堂屋的竹榻上。它们的羽毛油亮,喙尖有磨损,因为经常啄墙角的粗砂粒。买八元档的客人很固定:一个开私房菜馆的老板,每个月来收两只,说要做汽锅鸡;还有一个在苏州大学教书的女士,每年立冬前来一趟,给母亲买一只。

2014年秋,我亲眼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要买八元档,张阿婆摇头说:“今天的戏还没放完,鸡没听够,不卖。”那人愣了半天,掏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放在竹篮里。张阿婆把钞票叠好塞回他手里,指了指墙角那袋玉米说:“明天下午三点再来,听完《女驸马》最后一场,鸡的气韵才顺。”

那人后来真来了,提走一只八元的鸡,还顺走了录音机旁边那盘旧磁带。张阿婆没拦,只是把磁带盒上的灰擦了擦,说那盘带子已经听了十年,磁粉掉了不少,声音有些呲。

关于价格的零碎记录

我在浦庄待了整两年,笔记本里记了不少价格相关的边角料。整理出来有几条:

  • 张阿婆收钱不用手机,铁皮饼干盒里按档位分三格,零钱从不混放
  • 鸡窝西墙钉着一块黑板,粉笔写的“三元”“五元”“八元”字样,雨天会洇开
  • 五元档的鸡蛋论个卖,五毛一个,三元档的鸡蛋论筐卖,十元一筐约二十五个
  • 2015年拆迁摸底那天,张阿婆给八元档的鸡各喂了一把黑芝麻

拆迁前最后一个夏天,我帮张阿婆整理后院。在鸡窝的顶棚夹层里,翻出三个用麻绳绑着的铁皮罐子,打开是一个发黄的记账本,从2003年写到2015年,每一页都分三栏记着收入。最后一页停在8月11日,那天卖了两只三元档、一只五元档,八元档没开张。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那天下午录音机卡带,《女驸马》唱到‘为救李郎离家园’就断了,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回窝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