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怀孕电视局,作者: ,:

南通开发区足疗小背|一双旧鞋垫和三号闸的水汽

夏日傍晚六点半,南通开发区三号闸旁的娄底路还蒸着柏油气味。我蹲在人行道边沿,看“足疗小背”的铝合金卷帘门往上卷了半截——老板娘姓卫,徐州人,正用一把缺齿的竹扫帚把门口梧桐絮扫进下水道。她的店只有一间门面,玻璃门上贴的“足疗”二字是红色即时贴,第二个字右下角翻卷了三年,从没换过。卷帘门内侧挂着一本台历,翻到七月那一页,日期格子里用圆珠笔写满了“包”“钟”“午”之类的小字,最底下几行是“周六,老爸生日,买猪头肉”。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牙上,轮胎压住一块松动的彩砖。那年南通开发区刚修完能达商务区的观光塔,星湖大道的银杏树还不到胳膊粗,但我常来这条娄底路——不为别的,就为写地方志材料里“外来人口服务业形态”一章。这家足疗小背,在开发区最早的规划图上没有名字,却在随后的工商登记册上出现过三次撤并记录。门口那只塑料盆里泡着的浅绿色浴足粉,结着块,散发一股生姜和薄荷精油的混合气味,锅灰边沿落着一片法桐叶,叶片上有一道被鞋底碾过的折痕。

卫老板把扫帚靠在门框里,弯腰从柜台下面端出一只不锈钢盆,盆里是温水,水里泡着两条灰毛巾。她朝我点点头,也不招呼,径直走到靠墙的第三张沙发椅上坐下,开始往自己的左脚踝上缠纱布。那纱布是药店买的棉纱,两块钱一卷,她缠了三层,最外层用一截医用胶布固定。店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穿蓝衬衫的男青年趴在中间那张床上嗑瓜子,瓜子壳落在床沿一条缝里;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本地老头,正坐在门口矮凳上抠脚趾甲,脚边滚着两只乒乓球——是前阵子开发区全民运动会发的纪念品,印着“健步江海”四个字,漆已经磨去一半。

她店里最显眼的东西,是墙上钉的一排木板钉,挂着十二条未拆封的浴巾,以及一块黑板,上面白色粉笔写着:
“热敷20元,拔罐加10元,黄道益药油按摩25元——绝不推销办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指甲刮花了一半,勉强能认出“试营业期间本市环卫工半价”。有人跟我解释过,说是早先跟开发区环卫所搭伙,租过他们门口的一间铁皮房推拿。后来铁皮房拆了,这块黑板被人抬回来,就一直挂着。

我坐在靠近空调机的折叠椅上,戴表的左臂搁在膝盖上,问她:去年得高血压的师傅还来吗?她撕开纱布的一头,用牙咬住,含混地说:不来了,回老家种大棚去了。又补了一句:上个月他弟弟来探亲,倒是路过,进来坐了一刻钟,喝了杯我给的凉白开。我没再问,站起身去看墙根那台旧式木桶。桶外面刷着桐油,底部有一道裂缝用白乳胶补过,桶沿搁着一把半截的竹刮板——这是她早年跟淮南师傅学的活计,师傅教她认脚底九条线,第一课就是“沾水不滑、使劲不抖”。她说那些口诀用钢笔写在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日记里,日记本压在柜台下面一摞旧报纸中间。

一、从铁皮房到娄底路

开发区最早的足疗铺并非开在门面房里。2009年前后,江海镇那边有过一片简易活动房,靠近汽车维修市场和烧烤摊,铁皮顶夏天烤得能煎鸡蛋。那些经营者摆一张行军床、一条湿毛巾就是全套家当。后来规范整改,活动房全部拆了,这批人有的离开,有的搬进正式民居改成的店面。卫老板是少数从活动房时代做到现在的人,她把当年铁皮房的进货清单压在塑料台板底下——好丽友派40箱、维达手帕纸300包、清凉油500盒、刮痧牛角80把,还有一条写在边角的信息:给环卫所值班室送了四桶葵瓜子,换他们在下雨天让我把床抬进屋。

搬到现在这间门店时,她花800块钱买了两张旧式按摩床,其中一张腿部支架锈死,只能用砖头垫高。又花40元从旁边的铝合金门窗店买了几块边角料,自己焊了一个置物架,摆着醋瓶、花露水、保济丸和纸盒装的艾灸条。墙上至今还有一处水渍,形状像安徽省界轮廓线——她说那是有一年台风暴雨,屋顶漏了几个小时,再也没抹掉。

二、一副护具和几样老物件

足疗这行当,靠手更靠肘。卫老板有一副缝着蓝布套的护肘,源自她娘家表姐缝纫活的边角料。布套背面用马克笔写着“用前甩三下”,那是她早年在一家店门口捡到的一块硬纸板上抄来的话,后来转成了自己的规矩——每逢下大雨,雨水溅湿布套,她必定把布套搁在暖气出风口烘干半日再戴。物件柜里还有一只1987年产的搪瓷方盘,白色底带几朵红月季,用来盛滚烫的卵石。她说卵石是开发区新开挖河道时,运输车洒在路边的,她等车走后就蹲下去捡,专门挑表面平滑的,装了半蛇皮袋,洗净后泡在水里——不论冬天夏夜,温热的手指一触,就知道排得多密。

那本红色封皮的日记本,我曾翻过一页:2013.4.17,夜,雨天。一女的挺个大肚子来,说走累了,我用热水给她擦完脚,陪她走回樱花路口。括号里有个小字:“她老公是搞测量的,后来搬走了。”这便是她的记录方式——不谈业绩,只记人。她最认真的一套家当,是四只不同深浅的棕色玻璃药瓶,贴着手写的标签,分别装着不同月份的雨水、井水、河水、自来水,用来调药的浓淡。她说雨水润,河水硬,井水寒,自来水溅起来四处流,各有各的脾气。

物件年纪来历
桐油木桶约10年从淮南师傅处购得
搪瓷卵石盘近30年1987年产,盘内盛河滩石
旧式折叠按摩床6年二手家具行进货,右支架用砖垫高
红色日记本日久破损内页记录人名与天气

过去十多年,客人换了好几茬。早年在场区工地的钢筋工人们,喜欢晚饭后趿拉着拖鞋进门,把一只脚搁在矮凳上,向她问“脚后跟裂口搽什么药”的比按摩的多,她不厌烦。有一次,一个穿小学校服的孩子放学跑进店里,说“跑操鞋磨脚”,她给那孩子一只脚贴了两块创可贴,没收费。另一回,一个卖卤菜的中年人喝多了酒进门,坐在沙发椅上不动,她烧了一壶纯净水,泡了两块陈皮放在柜台上,也不催他走。那柜台上的一小摞空饮料瓶,多半都是她把瓶里残余的茶水倒掉,顺手刷干净的。

有人劝她买一台带红外线加热的足浴桶,她摇头。“脚是最将就的东西,热了出汗,凉了缩回。你给它们太多讲究,它们反而不自在。”这句断断续续的话,我没法原样插进形式通史里,可它一直跟着我骑回南通市区的那条通宁大道,天黑以后,路灯光被绿化芒果树遮掉大半,偶尔有虫蛾飞过去,撞在灯罩里,啪啪两下就落到地面。

三号闸的水汽在夜里往上涨,从闸口飘过娄底路的沙石缝隙,弄湿了卷帘门下边半指宽的电缆槽。卫老板关门前,总会把那块黑板翻过面来——黑板背面用粉笔补画着一个歪斜的笑脸,没有嘴。她说那是前年一个聋哑顾客留下的,画完就放下钞票走了,再没来过。她把笑脸擦了容易画回去,干脆翻转过来只当它不存在。

“你不怕哪天真有人来查你?有没有资格证之类?”

“查呗。我这一双手在这里干了十四年,哪天拆了,我就卷一卷这条毛巾,去别处再剪一只桶。”

我把电动车推出梧桐影时,她关门拉下的卷帘门那几扇页片在风里咔啦响,像有一只手在底下把树叶掼进缝里。她没急着锁,只是蹲下,把前天落在门下的一只白色男士运动鞋垫翻了个面,重新塞进门缝底下——应当是哪个粗心客人掉了,她留下来垫住这条门缝漏夜的虫子。湿气裹着那只鞋垫,印着一圈发黄的汗渍边缘,再过一个晚上,泡沫层就该长出细小白毛了。这一面,无论换到哪间店铺的门檐下,都跟水汽和地砖宽缝守着相同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