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有陪酒的场子吗|从海州老街一路问到墟沟夜市
连云港有陪酒的场子吗?这话我在海州鼓楼底下的修表铺子问过老周。他头也没抬,拿镊子夹着一粒游丝,说:“你往墟沟那边走,晚上九点以后,霓虹灯多的地方自己看。”老周在这条街上修了三十多年表,柜台上摆着一台1987年的上海牌座钟,钟摆左右晃,像在替这条老街数日子。
我从鼓楼出来往东走。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打在青石板路上,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间卖纸扎和香烛的小店半掩着门板。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蹲在门口择韭菜,见我张望,问:“找饭店?前面左拐有家卖板浦凉粉的。”我说找地方坐坐,她指了指巷子深处:“老粮站改的茶楼,下午有唱淮海戏的。”
茶楼确实在粮站旧址上。水泥墙上还留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红漆标语,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进门是个大通间,摆着十几张方桌,靠墙一排暖水瓶,铝皮的,磕得坑坑洼洼。戏台是用装粮食的木板搭的,台上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正拉二胡,调子像盐河里的水,慢悠悠地淌。我要了壶云雾茶,五块钱,茶叶在玻璃杯里竖着浮。
拉琴的老头歇下来喝茶,坐到我邻桌。他姓孙,以前在灌云县剧团拉琴,退了休就上这儿来。我问他墟沟那边晚上热闹不热闹,他嘬了口茶:“热闹是热闹,可你要问那回事,得分清楚。”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一条街上有的是正经吃饭喝酒的地方,海鲜馆子、烧烤摊子,人坐得满满当当。也有那种门脸不大、灯管颜色发浑的,门口站着人招手。你进去,人家先问你认不认识老板。”
孙师傅说,这种地方一般不接散客,得有人领着。他年轻时在剧团跑场子,见过一些饭局,酒喝到后半夜,桌上摆着白酒瓶子,旁边坐着陪聊天的姑娘。他说那会儿管这叫“公关小姐”,现在叫法不一样了。但有一点没变——凡是正经做生意的老板,绝不会让客人自己摸到门上去。
墟沟夜市的灯与秤
晚上七点半,我坐公交到墟沟。出了站就是一条大路,两边全是海鲜排档,招牌上写着“梭子蟹”“沙光鱼”“虾婆婆”。塑料棚子底下摆着圆桌,桌上铺一次性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一个穿胶鞋的老板娘正拿水管冲地上的鱼鳞,水花溅到路人的凉鞋上,没人恼。
我沿着街走了两遍。卖烤生蚝的摊子前,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拿扇子扇炭火,蚝壳在铁网上滋滋响。旁边水果摊上码着刚摘的油桃,青皮上带着露水。再往巷子深处走,灯管颜色开始变杂,有粉的、紫的、蓝的,门头挂着“KTV”“茶座”“休闲中心”的牌子。玻璃门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门口站着穿黑裙子的女人,手里捏着对讲机。
我在一家叫“海风阁”的茶座门口站了站。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来划拳的声音,还有人在唱《涛声依旧》,调子跑得厉害。一个穿白衬衫的瘦高个儿出来,上下打量我:“老板几位?”我说路过看看。他咧嘴笑了笑:“散客不接,得订。”说完把门带上了。门缝里最后透出来的光,照在门口一盆快蔫了的绿萝上。
往回走的时候,碰到一个卖虾酱的大姐,推着板车,车斗里摆着十几个玻璃罐。我说这附近茶座挺多。她拿勺子舀了点虾酱让我尝,咸得直顶嗓子眼。她说:“那些地方,看着光鲜,其实跟这虾酱一个理——底下沉淀的东西,跟面上浮着的不是一回事。你要吃,得找知根知底的店,现捞现做,吃得踏实。”
老粮站茶楼的第二壶茶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老粮站茶楼。孙师傅还在,换了一身深蓝的中山装,正给一个年轻人调琴弦。年轻人是学二胡的大学生,暑假回来找老先生指点。
我坐下接着喝茶。孙师傅调完琴弦,过来坐我对面,自己倒了杯白开水。他说昨晚有个开饭店的朋友打电话来,说店里来了几个外地客人,吃完饭非要去“找点乐子”。他朋友给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有家做砂锅的,开到凌晨两点。“客人问有没有别的,朋友装糊涂,说砂锅就是最好的,喝完热汤回去睡得香。”
孙师傅说完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灰落在桌缝里,他拿指甲盖剔了剔。
“连云港这地方,靠海吃海,人实在。你要问那回事,街面上确实有,但都是熟人带熟人,圈子里转。外人摸不着门,摸着了也坐不稳——酒桌上讲的是知根知底,谁也不愿意跟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喝到后半夜。”
他指了指窗外鼓楼的方向:“你看那楼,明朝建的,几百年了。底下卖过粮食,卖过布,卖过电器,现在卖茶叶蛋和烤肠。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规矩没变:摆到台面上的,都是能见光的。”
我问他,那到底有没有正经陪酒的地方。他掐了烟,说:“有。你晚上去盐河巷那边,有家老字号饭店,二楼专门有服务员陪客人喝两杯,就是倒酒、说几句吉祥话,不劝酒,喝完就撤。那是明码标价的,菜单上印着‘酒司令服务,每位二十元’。这算不算?算。但那是服务,不是别的。”
他说完站起身,拿起二胡,又回台上拉起来。这次拉的是《二泉映月》,弓子压得很低,琴声像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茶楼里坐着的几个老头都停了手里的茶杯,安安静静地听。
我喝完最后一杯茶,起身往外走。路过修表铺子,老周还在,正拿放大镜看一块老怀表的机芯。他抬头问我:“找着了?”我说看了一路,没进过门。他点点头,把怀表放下,说:“有些门,不进去比进去好。表修好了,时间还在走;人走错了门,时间就停了。”
我走出海州老街的时候,天快黑了。一个骑三轮车的小贩从身边过去,车斗里放着几筐蛏子,湿淋淋的,滴下来的水在路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他按了两下车铃,叮当响,惊起电线上一排麻雀。风从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咸味。我回头看了一眼鼓楼,楼顶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块浸过水的旧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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