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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坛按摩女|南门老街的推拿手艺与黄昏

老周:

信收到。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金坛按摩女那回事,我正坐在南门老街的茶馆里,茶凉了半截,外头飘着细雨。怎么不记得,那是九几年的事了。

那时候我住城西,下了班常往东门桥那边晃。桥头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支着个布棚子,棚子里摆两张竹躺椅,挂一块木板,墨迹歪歪扭扭写着“金坛按摩女”五个字。木板边上还钉着个小铁皮盒子,里头装着零钱和一把塑料梳子。你说的那位王姐,就是那儿的主事人。

一、布棚子底下的手艺

王姐是金坛本地人,四十出头,短发,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她干活有个规矩:先让客人坐定,问清是脖子酸还是腰上不得劲,然后从木箱子里掏出一瓶红花油,在掌心搓热了才上手。

她的手法跟现在养生馆里那些花架子不一样。拇指沿着肩胛骨往下推,力道沉,节奏慢,每一下都压到筋络的酸胀点上。棚子边上搁着个煤炉,炉上坐一把铝壶,水开了就冲一搪瓷杯粗茶递过去,茶色浓得发黑,苦中带甜。

有回我亲眼见一个拉板车的师傅蹲在棚子边,说腰闪了三天。王姐让他趴下,双手叠在他后腰上,先揉后按,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人站起来试着弯了弯腰,嘿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放铁皮盒里。王姐也不数,只点点头说:“明天再来一趟,别急着搬重物。”

“这行当,三分靠手,七分靠心。手上有准头,心里才有底。”

她这话我记到现在。那布棚子底下没有招牌灯箱,没有宣传单,全靠街坊邻居口口相传。来的人多半是搬运工、菜贩子、三轮车夫,干完活累得慌,花两块钱坐一坐,让王姐把筋络捋顺了,再灌一杯热茶,起身时腿脚就轻快了。

二、煤炉、搪瓷缸和那辆二八大杠

棚子角落有个木头箱子,盖子掀开,里头分三格:一格放红花油和活络油,一格放纱布和胶布,最小那格塞着一本翻烂了的《常用穴位图》。书页卷边,油渍斑斑,但每个穴位都用红笔圈过,旁边写着小字备注。

王姐说这书是她师傅留下的。她师傅姓刘,早年在县中医院做推拿,退休后在巷子里摆摊,王姐跟了三年才出师。出师那天,刘师傅把这本书送给她,还送了一把牛角刮痧板,板子边缘磨得圆润透亮,现在还在她工具箱里。

她每天骑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来,车后座绑着那个木箱,车把上挂一个军绿色水壶。下雨天棚子漏雨,她就拿块塑料布盖在箱子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等雨停。棚顶的油布换过好几回,边角用铁丝拧紧,风大的时候哗啦啦响。

有一回我傍晚经过,看见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按膝盖。老太太腿脚不利索,坐在竹椅上,王姐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揉,揉了半个多钟头。收摊时天都黑了,她推着自行车往南走,车灯没开,背影融进巷子的阴影里。

我后来才晓得,她丈夫早年在砖瓦厂出了事故,腿脚不便,家里两个孩子要养。这布棚子一天最多挣二三十块钱,够买米买菜,偶尔还能给孩子添件新衣裳。她从不提这些,只是手上的劲道比谁都实。

三、老槐树还在,手艺换了地方

前年我回金坛,特地拐到东门桥。老槐树还在,树皮裂得更深了,但布棚子没了。桥头新修了水泥路,路边开了两家店,一家卖炸串,一家卖电动车配件。我问炸串摊的老板娘,以前这儿摆按摩摊的阿姨去哪了。老板娘用油乎乎的铲子指了指巷子深处:“搬到那边了,租了间门面,叫‘王氏推拿’,墙上还挂着一块旧木板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门面不大,十来平,收拾得干净。墙上果然挂着那块木板,字迹褪了色,但“金坛按摩女”五个字还能认出来。王姐坐在里头,头发白了大半,正给一个年轻人按肩膀。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瞬,笑了:“哟,老熟人,过来坐。”

她跟我说,现在不叫按摩女了,叫“保健按摩师”,要考证书的。店里添了张按摩床,还装了个电热理疗灯,墙上贴着穴位图和价目表:肩颈按摩30元,全身推拿50元。那两个孩子都大了,一个在南京上班,一个在常州读技校。

“这块木板还是老刘师傅写的,我舍不得扔。”

我坐在那儿,喝着她递来的茶——还是那个搪瓷缸,杯底的茶垢深褐发亮,只是煤炉换成了电水壶。她手上的力道还是那么沉,按到肩井穴时,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吱嘎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被慢慢推开。

临走时,她送我到门口,指指墙角那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骑不动了,打算卖掉。”车座上蒙着灰,车筐里还放着那本翻烂的穴位图。

雨还没停。我站在街对面,看见她把门上的卷帘拉下来一半,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映着旧木板的边角,我忽然想起当年她蹲在煤炉边扇火的样子,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她手里的扇子,是用旧纸板剪的,边角磨得发毛。那扇子,不知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