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和平村鸡窝搬哪里去了|问过五个村民才拼出下落
你问的那排鸡窝,不在和平村了。去年秋后拆的,砖头瓦片归了东头老李家垫猪圈。鸡是腊月二十前后挪的窝,挪到村南二道渠边上的旧砖窑里。我蹲在供销社门口剥蒜皮时,听见王婶跟人念叨:“那窝鸡,比人还会挑地方,新家挨着水,凉快。”
这排鸡窝原本挨着村西的打麦场。三十年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铁丝网围了半亩地,里边十七只芦花鸡,一只红冠子公鸡。喂鸡的是崔瘸子,他每天早晨五点端着豁口的搪瓷盆,敲三下盆沿,鸡群就扑棱着翅膀从窝里涌出来。那窝是土坯垒的,顶棚铺着石棉瓦,压了几块半截砖。窝门朝南,冬天挂旧棉帘子,夏天换竹帘子。
我小时候偷过那窝里的蛋。蛋还温着,手心发烫。崔瘸子不骂人,只是第二天把窝门改小了一拃,我胳膊伸不进去。后来他教我认鸡粪——稀的是受凉,带白点的是有虫。他说:“看鸡屁股过的日子,比看人脸色准。”这话我记了二十年。
先是打麦场没了
前年修新路,打麦场划进了工地红线。推土机进场那天,崔瘸子坐在石碾子上抽烟,烟屁股烫了手指才站起来。他拆了竹帘子,卷了铁丝网,拖拉机把十七只鸡和那个土窝一并拉走了。当时有人说,鸡窝搬村北垃圾站后头透气,第二天就有人去看——没有。铁锨土翻得齐整,连根鸡毛都没剩。
那年冬天雪大,村北的老仓库漏雨,村里人把漏水的房顶揭了,发现梁上挂着两只干辣椒,一串槐米,还有半截拴鸡的麻绳。木匠刘栓说那是崔瘸子的手笔,他把鸡窝整个吊上房梁防潮。后来仓库改成快递点,麻绳扔了,辣椒喂了羊。
二道渠边的砖窑
今年清明前后我回村,在二道渠边上看见一溜新搭的鸡窝。红砖砌的底,旧门板当顶,上边压着整袋的沙子防水。窝门比村委会的公告栏门小一圈,刚好够一只鸡低头进出。门口摆着两个破瓦盆,一个盛水,一个盛碎玉米粒。
蹲在旁边的老头不是崔瘸子,是村西电工赵广发。他说崔瘸子今年搬去城里跟儿子住了,临走把鸡托付给他。窝从老槐树底下搬来,费了四轮板车两趟,土坯全散架了,就剩几根檩条还能用。赵广发指着墙角一块暗沉沉的木板说:“这是原先的窝门,崔瘸子拿桐油刷了三遍,你看这包浆,老鼠都啃不动。”
“鸡认窝不认人。”赵广发磕了磕烟锅,“前三天它们不肯进新窝,全蹲在砖窑顶上,天一黑就朝老槐树那边叫唤。第四天早晨,红冠子公鸡第一个跳进去,后面的才跟着挪步。”
我数了数,十七只,一只不少。只是芦花鸡的翅膀尖上染了砖窑的红灰,看着像描了边。赵广发每天来两趟,早上一把玉米,傍晚一把菜叶子。窝里垫着晒干的麦糠,还扔了两件旧棉袄——他媳妇嫌占地方,他硬从收旧衣的筐里抢回来的。
鸡窝还在,只是换了看门人
砖窑东边半里地,新开了家豆腐坊。磨浆的浆水往渠里排,引来不少螺蛳。鸡群爱在那儿啄食,赵广发拦了道矮竹篱笆,怕它们吃多了闹肚子。篱笆桩子上挂着一个铁皮桶,底朝上扣着,下雨天能接半桶净水。
上礼拜我特意又去瞧了一次。窝门口多了一把铁锨,铲把上拴着红布条。赵广发说那是辟邪的——渠上修桥时动过土,怕惊了鸡。我问他崔瘸子知不知道窝搬这儿了,他掏出老年机,翻出一条微信语音。点开,崔瘸子的声音混着风声:“老赵,鸡下水了没?下水了就好,你记得三天换一回麦糠。”
我问他,崔瘸子回来过没?赵广发摇头:“他说这窝是他寻村的记号,回来得认着。前几天他儿子开车路过,他在副驾上隔窗看了两眼,没下车。车窗摇了三分之一,他朝这边招手,鸡群刚好在窝前头刨食,头也没抬。”
太阳快落时,砖窑的影子压过鸡窝。红冠公鸡跳到窝顶上,抻着脖子打鸣,声音在二道渠的水面弹出老远。赵广发收了空瓦盆,拿稻草刷子蹭盆底。水流到我脚边,带起一小片麦糠和一根鸡毛。那根鸡毛打旋儿,绕着草刷子的竹柄转了两圈,顺着渠水朝南边飘走。赵广发顺着方向望了一眼:“崔瘸子说这渠通到渭河,他年轻时还顺着河道捞过木头。不知这根鸡毛能飘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