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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平上门女|从浔江码头到粤地灶台的一段家史

老陈:

你的信我看了两遍。你说最近在翻族谱,想起我阿婆是桂平人,问我晓不晓得“桂平上门女”这回事。我放下手里的活,坐了一个下午,把阿婆教我的那些零碎事捋了一遍。这行字在浔江边不算稀奇,可要讲清楚,得从民国三十六年说起。

一、阿婆的藤箱和那艘小火轮

阿婆姓黄,桂平南木镇人。她嫁到我们广东这边,不是坐花轿,是坐船。民国三十六年春,她拎着一只藤箱,从桂平码头上了往梧州去的客轮,再转船下广州。箱子里没有嫁妆绸缎,只有三样东西:一把木刨、两包桂平烟叶、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增广贤文》。

那会儿“桂平上门女”在浔江两岸的船工嘴里,是个实在词儿——指的是桂平乡下那些自己走到夫家、不办酒不抬轿的女子。她们多半是家里兄弟多、田地少,自己又学得一门手艺,便顺着西江水路往外走,到下游的梧州、广州、甚至南洋去讨生活。阿婆的木刨是跟南木镇一个老木匠学的,她刨出来的榫头,榫眼方方正正,插进去严丝合缝,连桐油都不用多上。

我小时候见过那把刨子,铁刃磨得薄亮的,木身被汗浸成了深褐色。阿婆说,她在桂平码头等船那日,旁边有个卖粥的妇人问她:“姑娘一个人出门,不怕?”她答:“怕什么,我手上有刨子,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二、这门手艺在广东的落脚

阿婆到了广州,先在同福西路一家木器铺里做了三年帮工。老板是南海人,见她活细,肯学,便把铺子里修旧家具的活都交给她。那时候广州西关一带的酸枝木桌椅,椅腿松了、抽屉滑轨坏了,都讲究找老师傅修。阿婆一个外江女子,愣是靠着一把刨子和一柄小凿,在西关站稳了脚跟。

她最拿手的是修“交椅”的关节——那种旧式竹木躺椅的弯曲榫卯,别人要用铁钉加固,她只用热水泡胀木榫,再慢慢敲进去,干了之后比原来还紧。后来我父亲出生,阿婆便不再去铺子,在自家骑楼底下摆了个摊,接街坊的零活。邻居叫她“桂平阿姐”,没人叫她“上门女”,可她自己常挂在嘴边:“我这种桂平上门女,靠手艺吃饭,不靠夫家脸色。”

我查过一些旧县志的残页,上面提到桂平南木、金田一带,清末民初确有女子外出务工的风气。多数是去梧州的缫丝厂、火柴厂做工,少数像阿婆这样有手艺的,便做木工、裁缝、补锅。这门路不是谁逼的,是西江那些上水船下水船,一趟一趟带出去的。

三、这回事的规矩和活法

你要问这回事里有没有规矩,有。我在阿婆的藤箱底翻出过一张发黄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行字:

“一不争田宅,二不争姓氏,三不争香火,四不争口气。手艺人走到哪儿,凭本事立身。”

她说这是南木镇几个老辈女子凑在一起定的“出门约”。不签契,不画押,就是口头传。我后来听梧州一个做竹器的老师傅讲,桂平那边的女子出门谋生,多半有这句口头禅:“田里的稻子有定数,手上的活路没有。”所以她们大多不跟夫家要彩礼,也不争祖屋的份额,自己挣的银子自己收着,逢年过节托船工带点钱回桂平给娘家的兄弟。

阿婆的摊子摆了二十多年,直到我上初中那年才收。她晚年常坐在骑楼底下,用那把老刨子刨一些碎木片,刨花卷起来,掉在她脚边。她跟我说,桂平老家的浔江边,现在修了防洪堤,以前那种木头码头都拆了。可每年清明,她还是要托人带一包桂平的烟叶回来,点上三炷香,朝着西江的方向供一供。

四、后来的人不再提这称呼

改革开放以后,从桂平出来打工的姑娘更多了,她们去深圳的电子厂、东莞的制衣厂,坐的是大巴,不是小火轮。这个叫法渐渐没人用了,连县志里也查不到正式记载。倒是阿婆留下那把刨子,我前年带回桂平南木镇,想找当地的木匠看看能不能配上个新柄。

南木镇的老街还在,只是木器铺只剩一家,师傅姓梁,五十多岁。他拿着那把刨子翻来覆去地看,说:“这刨床是苦楝木的,铁刃是桂平铁匠打的,你看这刃口有个小豁口,是刨到硬木节疤崩的。你阿婆手艺不错,这豁口磨得圆滑,不伤木料。”

我问他晓不晓得“桂平上门女”这回事。他想了想,说:“听我师父讲过,以前有这种叫法,就是自己出门讨生活的女人。现在没人这么叫了,都叫打工妹、农民工。”

他顿了顿,把刨子还给我,又说:“你阿婆那代人,是拿手艺当陪嫁的。现在的小姑娘,拿的是手机和身份证。”

我离开南木镇时,在浔江边站了一会儿。江面上有艘运沙船突突地开过,船尾拖着一道白浪。岸上有个卖艾糍的摊子,蒸笼掀开,白汽扑到人脸。我买了一只艾糍,咬了一口,是芝麻花生馅的,甜得有些发齁。

回到广东后,我把那把刨子放在书架上。前几日家里小孩问,这是不是古董?我说不是,这是阿婆的手。他摸了摸刨床上那道被汗水浸出的凹痕,又问我:阿婆的手是什么样的?

我忽然想起来,阿婆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是歪的,那是年轻时用劲推刨,生生顶歪的。她晚年总用左手摩挲那个关节,摩挲一会儿,又接着刨木头。刨花落了一地,她也不扫,说留着垫鞋底,吸潮气。

如今浔江边的桂平码头,早就不停小火轮了。那把刨子上的铁刃,倒是前阵子我拿去磨了一次,磨完亮晃晃的,还能刨下一层薄薄的木皮。我把它收进抽屉里,和那本油纸包的《增广贤文》放在一块儿。

老陈,你要是有空,下次来我这里,我刨几片木花给你看。木花卷起来,跟阿婆当年刨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