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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桥老街还有那个吗｜老茶食铺子前头问的最多一句话

“堰桥老街还有那个吗？”这句话，我听了整整二十三年。店面不大，卖的是百杂货，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草纸蜡烛，顺带捎些时令果子。问这话的人，从三十岁的小媳妇问到我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太婆，从三月初三一直问到腊月廿九。你说的“那个”，我都不用抬头，就知道问的是哪桩。

头一桩，问的是老街上那家周记定胜糕。炉子就支在街口石狮子旁边，蒸汽把对面剃头店的玻璃糊得雾蒙蒙。周家阿婆每天凌晨两点起来浸米，石磨转三圈歇一口气，米粉筛得细过蚊帐纱。糕要用老荷叶垫底，枣泥是自己熬的，去掉皮再炒，炒到发亮。从前学生考试前都要来买一块，说吃了定胜，考试不慌。一九九几年的时候，街坊邻居都这么办。后来周阿婆过世了，儿子接了摊子，机器磨粉，气得老头子砸了炉子。现在那里卖烤肠，铁皮管子转啊转的，没有人再做定胜糕。

第二桩，问的是酱油。不是瓶装的那个，是自家带碗去打的那种零拷酱油。老街上原来有两家酱园，一家姓冯，一家姓钱。冯家酱园靠河，门口木板被酱油浸得发黑发亮，那味道洇在石头缝里，大热天走过去都闻得到香气。我记得清楚，零拷酱油两毛二一斤，冯老板用毛竹筒子量，手抖一下就是人情，给你压满。那个酱啊，鲜里带甜，炒菜不用放味精。钱家后来把房子卖了，造了四层楼，卖金鱼和花盆。冯老板呢，老伴走了之后，一个人在酱缸间住，孙辈接他去城里，他不肯。他说缸要天天照看，人走缸就死。上个月我路过，看门上的锁扣都生了锈，不再往里走。

但你要再问“堰桥老街还有那个吗”，我最想的，是小时候街边那种竹壳热水瓶。

你不懂这个，你问的是现在还有没有那种老店。跟你说，原来老街上有一家周福记，专门修热水瓶、配瓶胆。店里头从天棚挂到脚踩的地方，全是竹编的壳子，新壳子有股清甜气，旧壳子磨得油光锃亮。周福记的人有个绝活：不管是歪了胆的，还是漏了气的，到他手里敲一敲，换一圈石棉垫子，又能用十年。街坊的姑娘出嫁，总要到店买个新的绿漆铁壳瓶，插一根红双喜香烟压在瓶盖上，图个彩头。

铺子里问得最勤的几个“那个”

除了吃食和日用品，也有几样别的东西常被人问起。

• 老棉布鞋——原来桥头有家鞋店，底子是千层布的，一层一层糊，晒干再用麻线纳。前年店主眼睛不行了，改卖胶鞋。
• 玻璃瓶汽水——从前的橘子汽水是玻璃瓶的，汽足，瓶口有铁盖子要撬。现在汽水还有，换塑料瓶，气不够，甜味也不对劲。
• 小人书摊——桥堍下摆了两块门板，放百来本连环画，一分钱看两本，坐在青石阶上看。书摊早已撤了，那个地方现在停了一辆电瓶车。

但你别误会，老街也没你想的那么“空”。今年新开了两家店，一家是年轻人卖的奶茶，招牌上写“锡式桂花米酿”，生意好，五一的时候排队排到桥头。一家是卖杂货的文创店，卖老花布做的手机袋、绣着“堰桥”二字的帆布袋。我店里也进了些货，卖得不算差。

有一个周四的下午，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五岁上下，皱眉头看了看我柜台上的搪瓷盆，问：“老板娘，堰桥老街还有那个吗？”我反问：“阿是买定胜糕？”她摇头。我说：“阿是打酱油？”她也摇头。她说，是小时候她爷爷带她来买的那种黄纸包的、上面盖一张红方纸、拿麻绳捆成十字形的地梨。

你说地梨。那种野生的、黑皮白心、洗干净了直接啃的小荸荠，用黄草纸打包，中间衬一片鲜荷叶。那时候卖地梨的老头嗓门大，挑一副扁担，一头是一个木桶，桶里清水养着地梨，另一头是一叠黄纸和麻绳。他喊：“地梨，清水地梨——”声音从桥头传到桥尾。

“我爷爷走了六年了。”她说。

我告诉她，那个卖地梨的老人，是河北人，早年在街道办的副食品店里做。他每年霜降之后出来摆摊，直到下雪。我的店里也没地梨进货了，因为现在没有人吃要吐皮的东西，嫌麻烦。

她买了包桂花糖，走了。玻璃门关上的时候，铜铃铛咔啷一响。

从前有的	现在还有的
周记定胜糕	烤肠机两台
冯家酱园散装酱油	瓶装生抽/老抽
竹壳热水瓶修理摊	净水器滤芯更换
黄草纸包地梨	冰镇黄桃杯

老街自身的身子骨

讲句实在话，老街也在变，不是都变没了。路面重新铺过青石板，装上了路灯，电线的捆扎得整整齐齐，比从前敞亮，晚上走路不用捏着手电了。房檐修过好几回，有的老宅还上过“锡惠风貌区”整治工程名单。新刷的木窗格子，照旧嵌着从前的雕花玻璃。桥栏杆加固了，配了仿古石鼓，小孩子攀着玩，老人坐在上头，絮絮叨叨地讲过去。

但我还是觉得，你要问“堰桥老街还有那个吗”，我不光跟你讲那些具体的物件，我更想跟你讲一种东西——早上去买菜，踏出那口石库门，面店老板娘在井边漂面条，一缕白的热气钻进桂花树枝里，那会儿好像河水都是静的。

你若问我，我就说：有的东西确实没了，定了就没留下来。还有的东西不在门面上，在街角、在屋檐水的落头发丝里。你像下雨天，还能闻到青石板缝里一股酱油味吗？那是十几年前冯家酱园的卤汁渗进石头缝里，到现在还散不尽。

明天早上我开店之前，会先去河边看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去年秋天有人摆了盆万寿菊在那儿，没人认领。我要看看，今年还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