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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室的女大学生|九十年代筒子楼里的周末夜校

我是化纤厂退休的语文老师,住这栋筒子楼二十七年。三楼拐角那间活动室,厂里牌子挂的是“职工沙龙室”,可我们老住户都叫它“女大学生屋”。每逢周六晚上七点,总有几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抱着讲义夹上来,在楼道里烧水壶的滋滋声里,把折叠桌拼成临时课桌。今天楼下小卖部老张还问我,那些姑娘还在不在——我说在,她们刚提着暖水瓶上楼。

沙龙室的女大学生,最早是1996年来的。那年厂里效益不好,工会把活动室钥匙交给纺织学院几个实习生,让她们办“周末电脑扫盲班”。第一批来了五个姑娘,穿碎花裙子,脚上是白球鞋,进门先拿湿抹布擦黑板——那是块老式水泥黑板,边角缺了拳头大一块。她们用粉笔写“Windows95”,写一半粉笔断了,蹲在地上捡,头碰头笑作一团。

一、讲台边缘的顶针和圆珠笔

沙龙室的女大学生上课有个习惯,喜欢把随身物件码在讲台左角。我见过顶针、毛线针、半包瓜子,还有一支拧了铜丝的永生牌圆珠笔。带顶针的姑娘姓周,手背上有烫伤疤,教大家打字时总说“手指像按绣绷”。她管键盘叫“西洋绣架”,管鼠标叫“小老鼠”,四十五岁的挡车工刘姐听得直点头,隔天就把自家缝纫机踏板拆了研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后来改了装,接上厂里淘汰的显示器,成了后街第一台“能看报纸的缝纫机”。

最常来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姓陈,说话带闽南腔。她教得慢,一个“保存”要讲三遍,急得自己揪辫梢。第二个月她带来个红皮笔记本,上面画满键盘示意图,每个键标了用途,旁边用圆珠笔写“这是存钱罐,按一下钱就锁住了”。后来那本子被大家传阅,翻得卷了边,如今还垫在沙龙室东窗的玻璃底下,压着几张车间发的劳保领料单

二、周六夜里的炉子和大茶缸

沙龙室的女大学生自带搪瓷缸喝茶,茶叶是宿舍楼前的栀子花晾的。冬天楼道冷,她们带个小电炉,烧水时整层楼都是铁锈味。烧到咕嘟响,老厂长推门进来,从大衣兜里摸出两个烤红薯放桌上,说“我闺女也在外面上大学”。姑娘们给他倒茶,他就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老花镜看黑板上的英文字母,嘴里念叨“这比咱厂报表难认”。

那个冬天停电次数多。有一次正讲到“文件夹”,灯灭了,楼道里有人喊“保险丝烧了”。陈姑娘摸出火柴点蜡烛,烛苗一晃一晃,五个脑袋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炉子上的水开了,没人去提,光顾着用手电筒照讲义。后来门卫师傅拿手电上来,看见一屋子人围着烛光用圆珠笔在纸上画“目录树”,他说那晚的烛芯烧得很亮,比车间探照灯还让人心里暖和

三、化纤味道里的普通话

沙龙室的女大学生普通话不标准,但敢讲。有个短发姑娘教“鼠标双击”,说“哒哒,像啄木鸟”,大家笑,她就红着脸重讲。还有个小个子姑娘,教“回收站”,说“就是厂区家属院的垃圾堆,扔错了还能扒拉回来”。这些比喻后来流传开了,车间师傅骂电脑死机,都说“又填垃圾堆了”。

她们每学期末办一次“结业茶话会”,用搪瓷盆装食堂买的五香瓜子,一人一杯白糖水。会上让学员用新学的词造句。挡车工刘姐造了句:“今天在沙龙室存了个文件,感觉比存毛线踏实。”大家鼓掌,陈姑娘的眼镜片起了雾。纺织学院后来搬了新校区,这批姑娘毕业的毕业,分配的分配,可沙龙室的课一直没停——新的女大学生又接过讲义夹,黑板上粉笔字从Windows95换成了Office97,水泥黑板刷了绿漆,角上那颗缺角倒是没变。

四、东墙上的旧课程表

沙龙室东墙上贴着过期的课程表,红墨水写“周六晚7:00 计算机入门”,后面空着教师签名栏。去年厂区改造,工人都说这屋没用了,清理队的小伙子正要扯课程表,管档案的老徐拦住了——他用塑料膜把那块墙罩起来,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照片:五个女大学生站在黑板前,黑板上画着一棵开满文件夹图标的大树,树下用粉笔写着“存盘就是存日子”。照片边缘卷曲处,能看到讲台上那只搪瓷缸,缸沿缺了火柴盒大的漆,露出的铁锈像一小片晚霞。

今晚的课堂,六个新姑娘正往充电交接白板上写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