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南李家沱150一条街|老厂区边上淘货的下午
“你晓得不,李家沱那个150一条街,现在还有人去没得?”我端着茶杯,问楼下修表的陈师傅。
“啷个不去嘛,”陈师傅头都没抬,手里镊子夹着一颗螺丝,“上礼拜我还去淘了个老上海手表,摆件,走得准得很。”
“150一条街?啥子150?”旁边买馒头的周嬢嬢凑过来,“是不是卖衣服的?100块三件那种?”
“哎呀,周嬢你听岔了,”我赶紧接话,“不是卖价150,是巴南李家沱150一条街——就是以前重棉厂后门那条巷子,老地址是150号,挨着职工宿舍那片,后来大家都喊顺口了。”
名字的来历,比想象中实在
那条街不长,从马王坪车站拐进去,到老粮站为止,走慢点也就七分钟。名字没得啥子典故,纯粹是因为巷口第一家是“李家沱日用杂品经营部”,门牌挂了块白底红字的“150”。后来九几年搞社区改造,门牌换过,但老住户改不了口,送煤球的、收废书的、补胶鞋的,都喊“去150那条街”。
周嬢嬢这才听明白:“哦,就是那个卖旧货的地方嘛!”
“对头。”我放下茶杯,“那里头啥子都有,老式收音机、退了漆的搪瓷盆、七八十年代的玻璃瓶汽水盖,甚至有人拿整捆的粮票来问收不收。”
“上回我还在那儿看到一台牡丹牌缝纫机,机头上刻‘上海’两个字,踩起来咔嗒咔嗒,比现在那些电动的还稳当。”——摆摊的老吴,在150一条街卖了十二年旧货。
下午三点,街口最闹热
你要是下午三点去,正赶上摆摊的往外搬货。铁皮棚子底下,塑料布一铺,东西就势往地上一倒——铜锁、煤油灯、搪瓷缸、老式钢笔,还有几本缺了封皮的《大众电影》杂志。摊主大多不是专职,以前重棉厂和毛纺厂的退休工人,家里腾空了,把不用的东西拎来换包烟钱。
有一回,我看到个穿中山装的老大爷,拿纸盒子装了一摞“重庆市布票”,说是一九七几年存下的,想换个电饭煲内胆。旁边有人说他“痴”,但那个年轻人还是用个新的内胆跟他换了,还多搭了一包洗衣粉。大爷走的时候,把布票叠得整整齐齐塞回裤兜——原来他舍不得,只是找个由头跟人说说话。
老街坊们管这叫“换而不卖”,你拿东西换东西,看对眼了就成,硬要谈钱反而生分。
街里街外,认的是旧情
巴南李家沱150一条街的特色,不光在东西,更在人。这里没有吆喝声,摊主们摇着蒲扇,看人过来了就点点头,你要是蹲下手碰了哪样,他才开口讲两句来历。比如那个铝饭盒,他告诉你“这是八几年厂里发劳保用品时统一买的,用来装饭菜,蒸出来的饭特别香,边角有点磕了,但不漏”。
年轻人多半冲这几样东西来:
- 老式手电筒,铜皮外壳,旋开尾巴换电池,亮度比手机闪光灯黄,但摔不坏。
- 绿色铁皮暖壶,上面印红双喜,提手是铁丝弯的,倒水的时候要倾斜得很慢。
- 竹壳热水瓶内胆,散户收了好几箱,论个卖,买回去种铜钱草正合适。
逛累了对直走到底,有一家榨菜肉丝面,小碗五块,大碗七块,十几年没涨过价。老板腌菜还是用那种口小肚大的陶罐,盖子用布封三层,绑橡皮筋。面汤里放了酸萝卜丁,一碗下去,后背微微冒汗。
结构变了,但没散
前几年有人传这条街要拆,规划图上画成绿化带。后来改了,说是保留老社区肌理,只做管网翻新。现在街口多了块牌子刻着“李家沱老街历史步道”,但里头还是老样子——晴天土路,雨天泥浆。路灯还是白炽灯泡那种,傍晚亮起来是黄澄澄的颜色,照得人脸上温吞吞的。
要说变化,也有。以前摆地摊的现在多了几张折叠桌,有人收老式电话机,有人收“红灯牌”收音机,还有人专收老茶壶——只要壶盖完好,价钱好商量。我上个月在那儿碰到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拿自己养的乌龟想换一本旧版《新华字典》,摊主没换,送了他一本缺了封底的,说“字都在,不影响查”。
后来那中学生每周末都来,帮摊主搬东西,顺便淘些旧地图。摊主后来托人从家里翻出一卷1988年“重庆市江北县地图”,泛黄得跟牛皮纸似的,但还折得动,就给了那娃儿。那天太阳还没落山,阳光斜着穿过梧桐树叶,落在地上是一块块光斑。地图摊开时,纸页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睡醒。
但你要是问我现在最值钱的是啥——不是那台还能转的中华牌电风扇,也不是整盒的“劳动牌”香烟壳子,是街中段那个修鞋摊。老头自己用粗钢丝拧了个架子,挂了几双半新的解放鞋卖。他不标价,你问就说“你看着给”,给多了,他下次给你鞋跟钉块皮子;给少了,他也笑呵呵收,递颗薄荷糖给你。他摊子旁边拴着只黄色土狗,但没睡午觉,睁着眼看人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