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哪里有城中村|从一张老车票开始的寻找
前年冬天整理父亲遗物,在牛皮纸信封里翻出一张保定公交公司1987年的月票卡。塑封边角开裂,贴照片的位置空着,只盖着“河北大学”的红章。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马家疃,赶集日,5路到底。”父亲生前在保定做地质勘探,这张月票是他到市里办事时用的。我拿着这张卡在建设路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电子屏上滚过的站名——曾经的终点站“马家疃”,如今写着“河北大学附属医院”。保定哪里有城中村?这个疑问从卡片上的字迹里浮出来,像雾天里对面楼的轮廓,看得见形状,摸不着砖缝。
我决定顺着旧站牌找下去。5路车现在还在跑,只是换了新能源车,报站的女声没了当年的方言味。到河北大学站下车,往东走三百米,穿过一片新开的奶茶店和快递驿站,密集的平房豁然出现在眼前。那是马家疃,或者说是它的残余部分。村口的门楼拆了一半,剩下的西侧柱子顶上还挂着“马家疃便民服务站”的褪色木牌。
马家疃的裤线
进村的主路宽不到四米,两侧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房。一楼几乎全改成小门脸,修鞋摊、烤饼铺、拆解旧家电的铁棚子挨在一起。靠北第三家是个裁缝铺,玻璃柜里码着几十条做好的西裤裤线笔直流畅。老板娘姓庞,1995年从徐水嫁过来,在村里住了二十九年。
“你问城中村有什么好找的?”庞大姐拿尺子量一条裤脚,嘴不闲,“这村里住的八成是外面来的,南阳的、邯郸的,还有湖南人搞塑料花。房东多数搬去东湖庄园了,剩下我们这样的小生意人——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同样的面积在竞秀区得两千五。”
从裁缝铺往里走五十米,路突然断了,眼前是一片正经庄稼地。冬天收了白菜,地里剩些青灰色的菜帮。田地正中有一座旧水塔,砖结构,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样式,塔身用红漆刷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下半截被爬山虎盖严实了。一个穿军大衣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他说自己叫赵连庆,水塔这一侧的宅基地种了三十一年菜。
“保定哪里有城中村?以前市中心都是村子,大纪家胡同住着燕赵府的老住户,双彩街的院子里还保留着清朝的拴马石。现在那些都拆了,村子被赶到二环边上。”赵老汉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你要真找成片的城中村,去南边的窑上村,那边拆迁喊了七年没动。”他说这些话时,水塔上传来两只麻雀的叫声,为冬天的空旷填了一点缝隙。
窑上村的雨布
到窑上村时临近中午,村东口的门楼完好,但贴满“招租”A4纸。村子比马家疃的大,主路两边有不少废品回收站,成捆的纸板和塑料瓶码成了两米高的墙,上面盖着蓝色和黑色的防雨布。傍晚起了风,雨布边角啪啪响,这声音在整条街上连成片,像几千只鸽子同时扇动翅膀。
在一家不收废铁的站点门前,我遇到收车的刘哥。他五十多岁,戴顶迷彩帽,把三轮车上的旧洗衣机卸下,蹲在地上用绑绳捆紧了一块雨布的裂口。
“窑上村现在少说得有一千户租户,真正的本地村民不到四成。”他指着对面一条狭窄的巷子,“你要是对城中村有兴趣,进去数数门牌,前头九号院还住着当年的村支书,门口有棵龙爪槐,结的槐角没人摘,落了一地。”
| 位置 | 房租参考(月) | 主要租户 |
| 马家疃西北角平房 | 800-1200元 | 外卖骑手、店铺帮工 |
| 窑上村东四巷 | 600-900元 | 废品回收、家政零工 |
| 窑上村南台地 | 1000-1500元 | 小摊贩、装修散工 |
穿过东四巷时,看到一户人家开着的院门里,晾着一排靛蓝色的工装裤。两个中年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其中一个顺手把蒜皮扬到墙角的鸡笼外几捆大葱立在阴影里。问了才知道,一户姓詹,一户姓曾,都来自河南南阳。
“村里有早点摊子,豆腐脑配驴肉火烧,比市里便宜两块。”詹姐剥着蒜瓣给我指路,“往前走第三个岔口往南,有个小广场,每晚七点有人跳交际舞,用的是存了旧歌单的拉杆音箱。”
这些话把保定的城中村从一个地理名词拆成了具体的感官:脚底是夯实的土和碎砖混合物,空气里混着炖菜的酱油味、电焊的焦糊味,偶尔有从新建小区方向飘过来的装修漆味。它们每年都在收缩,像一块被太阳晒皱的塑料布,边缘翘起,中间慢慢凹下去。
留在水表上的铅笔记号
从窑上村出来,天色泛灰。我在街边小店买水时,店主听说我来找城中村,指了指柜台上的旧水表——指针早不动了,表盘玻璃内侧有串铅笔记的数字。那是上一户租客留下的租房起止日期,最后一笔停在2018年9月。店主说,这户人家为旁边小学工地的活儿来的,干了两年,去别处进厂了,走时留了这个水表当纪念。
回到住处,我把父亲的月票放进抽屉里。窗外的建筑塔吊正在作业,转臂慢悠悠地划过灰蓝色的天空。马家疃田里的白菜垛、窑上村雨布上积的雨水、赵连庆烟袋锅里的火星,全在暮色里藏着。那些平房还在,门牌还在,但只要转过拐角,就能看到新的楼盘围挡上一律印着“央企巨作”的金色大字。
我把月票翻到有字迹的背面,那行“马家疃,赶集日,5路到底”被我的手指磨得有些发亮。明天是周一,5路车的早班是六点发车,它还会路过马家疃的站台。我想再去看看那块柱子的木牌——上次离开时,一只橘猫蜷在便民服务站的牌子底下,尾巴盖住鼻尖,正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