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区小巷子|一张红纸票根找回了二十年前的煤球炉
我在新罗区中街那条窄巷的墙缝里,抠出一张1998年的龙岩电影票。纸角卷曲,印着“人民影院”四个红字,票价三元。旁边还有半张煤球票,蓝色油墨洇成一片,隐约能认出“东城供应站”的圆章。这条巷子我走了十五年,从来不知道墙缝里塞着这些东西。
巷子不长,从街口到尽头也就两百来步。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砖混房,外墙面刷的石灰早就泛黄,露出底下的红砖。一楼多半改成了小店铺,裁缝店、修表摊、卖光饼的灶台。我对煤球票印象深,是因为外婆在这里开过三年小吃店。
一张煤球票引出的灶台记忆
1996年,外婆从永定乡下搬来新罗区,在巷子中段租了个门面,卖清汤粉。店里没什么电器,灶台是砖砌的,烧的是蜂窝煤。每天凌晨四点,外婆用火钳夹着烧红的煤块换炉心,那块煤球票就压在灶台边的搪瓷缸底下。
我记得煤球是按片计价的,一户一月限量120片。外婆的小吃店算经营性质,得去东城的供应站申请。她会提前一个月把用过的票根一张张捋平,夹在方言词典里。词典是棕皮封面,内页印着繁体字,她认得几个,不认得的多。她去兑煤的时候,就挎一个竹篮,把煤球票和钱叠整齐,塞进蓝布围裙的口袋里。
巷子里的煤球店在拐角第三间,门口堆着黑乎乎的蜂窝煤。店主老陈用三轮车从三里外的煤场拉回来,卸货时煤灰扬起来,飘到对面人家的窗台上。老陈的账本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每卖一片煤,用圆珠笔划一道杠。他认得外婆,常多给两片,说开饭店的不容易。
外婆总说,新罗区小巷子里的日子,是一块煤一块煤烧出来的。那年月,清晨的巷子全是煤烟味。外婆的灶台上一排排蹲着搪瓷杯,白底蓝边,杯里泡着茶叶梗。她烧水不用电壶,就用铝壶架在煤炉上,水开后冒着白汽,壶盖随着噗噗作响。
“煤饼红了,日子就红了。”外婆说这话时,手里夹着火钳,把灰白的煤渣拨进铁桶里。
从煤球炉到电饭煲的巷子演变
2003年,巷子里的煤球店关张了。老陈改行做水电安装,门口的铁架子卖给收废品的。外婆的店里添了电饭煲和电磁炉,蜂窝煤灶拆了,墙上的黑印子留下了。那块搪瓷缸底的煤球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找过,没找着。
现在巷子里还剩下两家小店。一家卖清汤粉,用的燃气灶,灶台贴白瓷砖。另一家是杂货铺,柜台玻璃底下压着旧照片和旧票据,其中就有几张新罗区小巷子的煤球票。老板说这些是他收拾店面时翻出来的,不值钱,但留着看个形状。
我看过那些煤球票的版式,横印,白底黑字,右上角有编号。纸张薄得像棉纸,但硬邦邦的。票面中间的图案是一个煤球炉的简笔画——圆炉身,三个支脚,炉口一列横格。如今新罗区小巷子里没有煤球炉了,冬天人们用暖风机和电热毯,厨房里看到的是面食店的不锈钢蒸笼。
去年冬至,我在巷口遇见老陈。他跟我搭话,指着我挂在包上的钥匙链——那是我收藏的一枚煤球票的塑封样品。他笑了笑说:
“我老家抽屉里还有一沓,当年发不完的。你要的话,下次捎给你。”
巷口的傍晚与票根去处
如今傍晚的巷子仍是热闹的,但换了内容。电动车从巷口穿过,修车摊上躺着拆开的轮胎。新刷的路沿石边放着一排花盆,种着辣椒和薄荷。老住户在自家门口摆了象棋摊,棋子是用麻将牌代替的。
我还在找那枚煤球票的出处,去了两趟东城供应站的旧址。那边现在是一家药店的仓库,门口的行道树长得很高。仓库管理员说里面清理过好几次,原来的票证档案一件没留下。但我没有灰心,我知道这条新罗区小巷子里,老墙缝里总能抠出点什么来。
上次又下过雨,我蹲在出票根的那个墙缝前,用竹签轻轻划拉。泥水冲出来一小块硬纸片,我捡起来一看,是半张1997年的年历画,背面印着“光明水电”的广告,电话是四位数的。票根没有找到第二张,但那不着急,巷子里还有好几堵老墙没看过。
我打算下次带着小毛刷和手电筒,从巷头扫到巷尾。煤球票长在砖缝里、墙皮后、碎瓦堆下的某个角落。新罗区小巷子的底子厚,翻出来的细节足够写完这本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