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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火车站后面清泉里站街|走访老巷午后到黄昏的所见所闻

二月末的衡阳,雨停得早。我从火车站出站口往西走,穿过地下通道,再拐进一条水泥路面的窄巷,就到了清泉里。这里离站台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能听见铁轨上货车编组时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下午两点刚过,巷口的米粉店还在营业,老板娘坐在塑料凳上择空心菜,见我张望,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找哪个?这边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老住户。”我摆摆手说随便看看,她便不再理会。

清泉里并不是一条街,而是三排老砖楼夹出的几条通道。楼是七八十年代盖的,外墙刷的涂料已经大面积起皮,露出底下的红砖。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沙发。各家门口扯着绳子晾衣服,被单和工装裤在风里拍打。这里没有门牌号序列,找人都靠“电表房左边第二间”或者“理发店楼上”这样的描述。

巷子里的营生

下午三点,巷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停在巷口打电话,收货人从三楼窗口扔下一串钥匙,让他自己上来取。拐角处有个修鞋摊,老师傅戴老花镜,正用锥子给一双旅游鞋换底。他告诉我,清泉里早些年比现在热闹,火车站扩建以前,南来北往的旅客图便宜,都来这住一晚。

现在旅客少了,但靠站街讨生活的人没散。我听住户老周说,这里所谓的“站街”,并不是大众理解的那种意思——指的是做小买卖的人在自家门口摆摊,或者蹲在路边等零工,后来传得广了,外地人以为是什么特别的去处。老周六十多岁,退休前在机务段修火车头,他指着巷子两侧的台阶说:“你看这些塑料板凳,白天坐的全是等活儿的。有泥工,有搬运工,还有给餐馆送菜的人。”他很认真地强调:“清泉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条谋生的巷子。”

我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果然,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中年男人或女人,跟前放一块纸板,写着“通下水道”“拆墙打孔”“搬运货物”等字样。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大姐正在跟人谈价格,谈拢了,她骑上电动车就走,后座绑着一根两米长的钢管。

八毛钱一壶的开水

下午四点,我在巷子最里面看见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口摆着两层竹篾壳热水瓶,一共八只。屋里是个开水房,烧煤的锅炉嗡嗡响。看锅炉的阿姨姓唐,衡阳本地人,她说这个点来打水的人最多,“都是夜班火车上的人,自己帶个杯子,八毛钱灌满一个五磅的瓶。”

唐阿姨在这看了十二年锅炉。每天中午生火,到晚上十点封炉。她说冬天的买卖最好,来往的旅客、等夜车的票贩子、附近棋牌室的人都来买热水泡面。她甚至记得住常客的杯子:“送水的那个小伙子,杯子是白色的太空杯,容量大;扫地的环卫工用的铝壶,提手上缠了红胶带。”

我花八毛钱打了一瓶水,坐锅炉边矮凳上喝。水有股铁锈味,但烫得扎实。唐阿姨聊起清泉里的变化:“以前巷口有家录像厅,放邵氏武打片,五块钱看三部,现在拆了租给快递做仓库。以前半夜三更,工地散工的、赶火车的人在门口排队打水,现在最多也就是十几个。”

晚饭时间的街坊餐桌

傍晚六点,天全暗了。巷子里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发出昏黄的光。有人把折叠桌搬到路灯底下吃晚饭,一盘辣椒炒肉,一碗白菜豆腐汤,白米饭冒尖。碰见两个穿铁路制服的年轻人从楼里出来,边走边扣扣子,说要去赶八点多的通勤车回郴州宿舍。

修鞋摊收了,卖菜的三轮车还停着,剩下的莴笋和萝卜用湿布盖着。卖菜的女人蹲在车边数零钱,旁边一只黄狗耷拉着耳朵啃骨头。楼上一户人家传来电视机新闻联播的音乐,中间夹着小孩背书的声音,背的是《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背到“把酒临风”卡住了,被大人纠正,又重新开始。

我走出清泉里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等活儿的民工聚在一起打扑克,旁边放着一个“搬运家电”的纸壳招牌。不远处,火车站广场的时钟显示七点零二分。这时候,开水的锅炉“嗡”地一声又烧起来了,唐阿姨把第二天的煤备好,铲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响。

那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大姐骑车回来了,后座上的钢管换成了半袋大米。她停好车,没回家,先在路灯下坐着,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很大,是某平台的搞笑段子,她没笑,一根腿蹲在台阶上,眼神朝进站口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后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兜里,裹了裹外套,沿着巷子往那些还亮着灯的门口走过去。铁门带风,哐地碰了一下,又弹回来,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