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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哪里有土车妹|走访黄石镇沙坂村问路记

十一月末的莆田,早晚凉意重。我骑电动车从涵江出发,沿荔涵大道往东南走,过了白塘湖,路面开始变窄。导航在黄石镇沙坂村附近失了准头,屏幕上那条蓝线扭成乱麻。我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龙眼树下,打算找人问问。

树下坐着个穿保安服的老人,手里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我递了根烟,问他,土车妹现在还在老地方摆摊吗。老人抬眼看我,手指往西边岔路一戳:塘头街那边,傍晚五点出摊,水泥厂旧门口。

这里说的土车妹,不是近年网络上的字面歧义。在黄石、笏石一带的方言里,土车指小型的柴油三轮运输车,车斗上焊着铁架,盖蓝白条纹的塑料布。土车妹是随车的年轻女工,负责跟车、搬运、坐在斗沿上揪着捆货绳防止货倾。上世纪九十年代城乡货运最忙时,她们是这条路上常见的背影。

顺老人指的方向骑了约四分钟,水泥厂旧门口冒出来:铁门锈了一半,门柱上“安全生产”四个红字剥脱成淡粉色。门前的土路被柴油车压出两道深辙,路沿积着褐色的泥浆。六张塑料矮凳散在门卫室台阶下,旁边停着两辆三轮车,车前架着木牌,用粉笔写着“莆田-江口”“涵江-埭头”。两个穿花棉袄的妇女坐在板凳上,膝盖上摊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截编织带和一副手套。

我走上去,先问去江口多少钱。花棉袄女人抬起头,右手比了个数,又问几个人。我说一个人,她转头朝屋里喊了声:“阿珍,人来了。”屋里应声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黑瘦,扎低马尾,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淡青色的护腕。护腕边缘已经磨毛,看得出是旧货。

我坐在门卫室的木条凳上等车斗凑人。这个点活儿不多,阿珍也不催,只是蹲在地上把一条断成两截的编织带打结接起来,接好后两头拽了拽,确认吃得住力气。她父亲原来开土车,跟车跟了八年,从沙坂村到城厢区水产批发市场,走荔园路,单程四十来分钟。前年父亲改开货车跑长途,她顶班跟别人的车。

接活不忙的时候,她会从车斗里扯出一册卷了边的《货运手册》,黄封皮的旧版本,翻到折角那页,用手指点着写货单上的数字。她说现在多点人不用纸单,直接发到手机里,她还不敢用,怕错了一位负不了责。

车斗边的规矩

土车妹干活有三样讲究。

  • 捆绳,每车要必带两根。一根是白棕绳,拇指粗,用来栓篷布;一根是尼龙细绳,带着卷,货堆高了封顶用。
  • 挡布,蓝白条纹的厚塑料布,脏了不洗,破了就换新的。堆粗货的时候,人坐在驾驶室顶上说“闷筐”,其实那种货蒙得严实,布往下压住边角,人在外面根本看不清货型。
  • 还有一样是垫板,几块旧轮胎皮剪成的,巴掌大,垫在绳扣底下,防止麻绳磨破货箱捆着的那层编织袋。

阿珍从座垫底下抽出条白棕绳让我看——绳头打着伞状的结,起毛的地方拿胶布缠了一道。她说新干这行的第一天,被手套里硌进一根茅草纤维划出血,第二天就知道要带胶布了。

夕阳里的散场

傍晚六点不到,最后一趟往黄石工业园区的货拼齐了。阿珍把手机放进防水袋,拴在安全带扣上,弯腰钻到副驾驶座底下翻出一顶皱巴巴的红色布帽。帽檐压得低,耳朵露在帽沿外地寒气里冻得发红。坐上凸出的轮包时,她熟练地把右腿一盘,左腿垂在车帮外,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两口。

柴油车冒着一股青灰的烟,轧着洼地里的水坑开走了。水管在车斗边哐啷响了一声,很快被发动机的突突声吞没。土路扬起的灰尘慢慢落回地面,门前只剩两张矮凳,木板上的字迹被晚风擦了个边,粉笔灰吹到路沿的石缝里。

后座司机探出头冲远处喊:明天江口有批下行李的,单人五十,多一个人加两块。

喊声散在暮色里,没有人应。水泥厂门口那面破损的红旗翻了翻卷边,露出后面褪成灰白的墙皮。我往外走时,塑料袋被风掀起来,塑料袋的口子发出呲呲的声响,像一只蚱蜢的翅膀在干燥的草叶上磨擦。塘头街的路灯隔盏亮着,其中一盏的灯座上面贴着张“水泥修复混凝土伸缩缝”的旧广告单,纸角卷成一个筒,里面攒了几粒泥沙。

回到龙眼树下,保安老人已经收了搪瓷缸,把板凳垫在茅草地上倒扣着。他看我推车过来,只说了句:明朝早五点,涵江桥头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