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吃喝玩乐一条街|白浪河畔的老槐树票根
我手里攥着一张淡黄色的票根,是1998年潍坊白浪河游乐场的入场券。背面印着“凭此票可抵冷饮费两角”的红字,票根缺了一个角,正好缺在“冷饮”那个“冷”字上。那天特别热,七月的槐树荫下坐满了摇蒲扇的人。我从十六岁的表姐那里抢来这张票根,因为我们要去逛一条街,一条被老潍坊人称作“吃喝玩乐一条街”的地方。
东关大街的下午三点
那条街叫东关大街,从白浪河桥头一直延伸到旧城墙根。下午三点钟,油锅才开始热闹。陈家铺子的炸肉师傅刘叔,围裙上沾着五十三种油渍,他的炸肉不裹面糊,只用花椒盐搓过,下锅炸两遍,第一遍断生,第二遍上色。
街边的收音机里放的是《相约九八》,卖冰糕的推着白色木箱车,箱子上盖着棉被,棉被底下是绿豆冰和橘子冰。
“刘叔,给我来十块钱的,多撒点芝麻。”我踮着脚趴在油锅台边上,油花溅到胳膊上,留下一个小红点。
刘叔用油纸包好炸肉,绳子绕两圈,递出来的时候说:“回家凉了要是发皮,用铁锅干焙一下,别加水。”那时候十块钱够三个人吃个肚圆。
老槐树底下的汽水摊
街中段有棵老槐树,槐树下支着一口青瓦缸,缸里凉着几种饮料——橘子汁、大窑汽水、酸梅汤。看摊的是个戴草帽的大娘,她不吆喝,只把瓶盖“啪嗒”一声撬开,递给买主的时候,瓶口还冒着冷气。
1999年暑假,我每天下午来这里花一块钱买一瓶大窑。有回坐在马扎上,听见旁边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跟人讲话,说的是当年修白浪河水库的事,最后落到一句:
“那时候累得腿肚子抽筋,晌午饭都顾不上吃,谁想到现在孩子们能有闲心坐在树下喝汽水等落日。”
老槐树现在还在,但汽水摊已经没了影。树身上钉着铁皮牌子,写着“古树编号0084”,保护栏里种着冬青,树杈上挂着一盏太阳能路灯。有年夏天路过,看见路灯底下摆了一张折叠桌,一个年轻人用手机卖手冲咖啡,咖啡豆是埃塞俄比亚的,二十八块钱一杯。热气上升的时候,树下依然能坐人,只是不再有人拿“票根抵两角”了。
吃物件的顺序
这条街最有规矩的是吃的顺序。先炸肉,再凉汽水,然后去巷口买一个火烧,最后才轮到街上专门放录像的“青年会堂”边上的烤串摊。顺序一乱,胃里就顶得慌——有人不信邪,把凉糕咽下去又去喝热豆浆,半夜里肚子咕噜咕噜像是养了只青蛙。
广场南巷有三家店,挨着墙根并排,相互可以听到对方厨房的动静。
- 第一家是煎饼卷大葱铺子,卷的是当地福华村种的那一茬新葱,搭配甜面酱,面饼现摊,手一撕就破的是不合格,要用鏊子,擦油布只有一张,反复用,擦到油腻腻的亮光。
- 第二家是朝天锅修理部兼汤铺,汤是大骨熬的,切了薄饼,撒上香菜末,喝的时候必须蹲在门口一个小红瓷砖台子上,站久了腿酸。
- 第三家是火烧铺,肉馅十五克一个,皮上烙七个圈,多一个少一个都要返工。老板姓周,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拉开电闸开关,那“啪”一声,从南巷传到北巷。
后来东关大街扩建,这三家并成一家,门口挂了一块“潍坊名吃汇”的牌子。火烧还是那个尺寸,只是肉馅上调到二十克,皮上的圈增加到九个。我问周老板,七个圈为什么改九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老规矩太紧,新锅烙不住。”就没再理我。
夜里的录像厅和电玩机
青年会堂在街的尽头,灰砖二层楼,八十年代改成了录像厅,门口贴当周片单——五毛钱看两场,循环播,有座位。2002年冬天,我在这里看了十一遍《东成西就》,因为外头下暴雪,走出巷子,雪深没过脚踝,脚趾冻得不听使唤,每挪一步都带出一串“喀吱”声。
“你这么又回来了?”打扫卫生的老赵拿着长把扫帚在拖门边的积水,“这片子你是看不够还是躲寒?”
“看不够。”实际上台词我都能背了。
他领我进侧门,没再收钱,里面暖气片边上有一个铁皮炉,烤着几片地瓜干。我吃了两块,喝了一杯免费热水,才拿回知觉。
第二上午过二楼楼梯,有一排电玩游戏机——拳皇97、三国战纪、合金弹头。我一个人霸着第四台的摇杆,从上午十点打到下午两点,破了自己的连段纪录,然后被身后一堆小孩抢了位子。电玩室的塑料方凳磨得发白,底下结着不知道哪年的口香糖渍,指腹摩上去有沙沙的硬粒。
现在青年会堂的门改了,变成一家棋牌室,门口灯箱写着“楚河汉界”四个字,还挂了褪色的塑料窗花。我一路过,就不再往里面看。
豆腐脑摊和修鞋匠
街尾巴的小空场上有一个固定推车,卖豆腐脑,老板每天只做两桶,卖完就收。卖完的时间大约是下午一点。有一回,一位穿西装外套来出差的外地人,排了四十分钟队买到一碗,喝了三口就端着碗给老板竖起大拇指,说:“这比酒店早餐厅的强太多了。”老板只是往里舀了一勺辣油,没抬头应声。
推车轮子歪了,旁边支着修鞋摊的老孙顺手给掰了一正,没收工钱。两摊之间挂着一束干大蒜,各自驱蚊。
修鞋摊上压着一块铁砧,铁砧上刻着浅浅的一行小字——“七二年四月”。我蹲下去摸过那行字,老孙说那是他爹打的第一把铁砧,传到他手里一共补过二千多双鞋,但他要是再这么说一句,就歪了事实:《我的父亲》讲过,那铁砧是从废品站买的,上面字原本就有,什么来历,谁也不清楚。老孙从不跟人争这个,邻居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去年冬天再去,空场上路面铺了沥青,划了车位,豆腐脑推车和铁砧都没有了。但墙根立着一根铁杆,杆子上绑着一截自行车外胎,风吹过来,在钢铁杆上蹭出哑哑的声音。
“都搬了,搬去南边那座室内市场了。”旁边便利店的小伙子顺着我目光说。
我用手机查了地图,看到的店名不是那家。但我知道那个修鞋摊的钉子,应该还会带走那把铁砧。铁砧上那行小字里“七二年”的“七”字,第一笔被磨得只剩一丝痕——磨完了还能认,沾一点鞋油擦亮了,像新刻的,又像永远没刻过。
白浪河的水现在还那样流,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我口袋里的票根边缘已经磨损成绒状,那张一角缺得越来越圆,变成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磨损痕迹。偶尔路过,我会停下来看看树底下有没有新摆的摊,碰运气找一撮花椒盐的炸肉香,通常只有尾气和保洁员扫拢的落叶。那架铁砧敲出了什么声音,只有蹲在所爱的人脚边修理时,踏着自己心跳的人才能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