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姑娘后来都去哪了|从工厂流水线到家乡小城的迁徙
2024年3月的一个下午,我站在东莞厚街镇赤岭工业区那条老街上。街道两旁的握手楼墙面斑驳,以前密密麻麻贴满的招工启事,如今只剩下几片白纸的残角。我问巷口便利店的老板娘,以前那些上下班成群结队的姑娘,现在怎么都看不见了。她正往货架上摆饮料,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走了,早走了。”
老板娘叫阿珍,广西人,在这条巷子开店十二年。她的店门口放着一张褪色的塑料圆桌,桌腿用胶带缠过几圈,上面搁着一只搪瓷盆,盛着半盆黄豆泡的水——那是准备做豆腐的。“东莞的姑娘后来都去哪了?我倒想问你,你们记者以前不是说这里有一百万人吗?现在你看看,十点以后路上还有几个人。”她指了指对面的厂房,铁门半掩,锈迹从门轴爬到门板中间。
第一站:那台缝纫机的位置
我以前熟悉的女孩,多数在电子产品组装线和服装厂上班。2010年前后,厚街、长安、虎门这几个镇,每条村都有几栋六七层的宿舍楼。楼下有公用电话亭,傍晚排队打电话的人能排出去十几米。
阿珍的店里,货架角落还挂着几排挂面和一塑料袋橡皮筋。她说以前姑娘们买东西的喜好她记得很清楚:每个月发工资后三天,生意最好,买泡面的一次就拿五袋,还带两根火腿肠;月底那几天,只买散装的白砂糖和一小包榨菜。
“现在呢?”我问。
“现在?”阿珍把黄豆盆端到地面上,“现在一整天进来买瓶水的都算大主顾。有个姑娘,叫小谢,去年走的。走之前在我店里坐了一个下午。”她指着墙边那把塑料凳子,“她就坐那儿,翻手机里的照片。我问她要去哪,她说回家,老家县城有人开婚庆公司,叫她去做客服。
“我问她,东莞不好吗?她说,好,就是没人气了。下班之后走在厂区路上,黑灯瞎火的,跟走在自己家山头一样。她说她想念以前厂门口奶茶店排队的样子。”
小谢走的那天,把没喝的一罐八宝粥和一张没用完的公交卡留在了阿珍店里。公交卡是黄色的,东莞通,卡面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
第二站:宿舍楼下的凉茶铺
沿着工业区往里走,拐第三个弯,有一栋七层宿舍楼。以前一楼是食堂,楼上住人。现在食堂大门上着锁,玻璃窗上贴着“低价转让”的A4纸,纸角卷起来,像被揉过的废纸。
楼边有一家凉茶铺,老板娘是湖南常德人,说她在这里开了二十年的凉茶铺——这样说,东莞的姑娘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她数不清自己熬过多少桶凉茶。
她说起一件具体的事。2016年秋天,有个穿蓝工服的姑娘来买凉茶,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问她买去哪里的,她说回湖南面试幼儿园保育员。凉茶三块钱一杯,她放下五块钱说不用找了。老板娘追出去找她两块钱,她已经走进巷子里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没有后来了。过了几个月,她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在幼儿园上班,问我还开不开店。我说开。她说有空过来喝茶。四年了,没再来过。”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去拨弄炉子上的砂煲,黑褐色的茶渣翻滚着,散出甘苦的气味。炉子边沿有一层干透的药渍,呈细小的颗粒状,她没去擦,说是这些年积累的印记。
第三站:从招聘栏到快递点
我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几个厂房的集中地。以前这里有一面用木板搭的招工墙,上面贴满招工纸。现在木板拆了,换成一家快递站。快递站取件码的格子柜有一人多高,几百个小格子,一半空的。
看店的小伙子说,他现在送的区域,收件人六十岁以上的是本地房东,三十岁以下的基本是外卖骑手和陪读的妈妈。他找出去年这个月的取件记录,翻了翻,对我说了一句他自己的判断:
“以前每个小格子的收件人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厂妹,像什么‘丽丽’‘小芳’‘阿红’,一个月收好几件衣服和化妆品。现在那些名字,都是‘张阿姨’‘李姐’,收的都是孩子的作业本和老家寄来的腊肠。”
他用力拍了一下其中一扇格子门,空柜子发出一声闷响:“姑娘们走了,柜子也空了。”
出快递站时,门口有一辆共享单车倒在地上,车锁链条缠住了路边的冬青。我没有去扶它。往回走之前,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枚粉色的发卡,塑料做的,表面磨掉了漆,露出一片白色的底。它被来往的电动车压进沥青缝隙里,大概是前几天落下的,也许是去年,或者更早以前某个清晨,某个赶着打卡的姑娘骑车从这里经过时掉了。
我把发卡捡起来放在那棵冬青的枝桠上。如果哪天有人路过,还能看见这个粉色的小东西卡在绿叶中间。只是没有人为它停下来。东莞的姑娘都走了,朝各个方向,去了她们自己安置枕头的地方。那枚发卡不知道在等人捡,还是就愿意一直卡在那里,跟这片开了又落的花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