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影院1000多的套餐贵吗|老街暗房里的账单与投影
南门桥头那家旧录像店改成的私人影院,门脸只有一扇窄铁门,推开要侧身。老板老周蹲在柜台后面修一台九十年代的三洋投影机,螺丝刀叼在嘴里,见我进来,指了指墙上贴的价目表。最上面一行用红墨水写着:私人影院1000多的套餐,含四小时包场、两瓶气泡水、一碟椒盐花生米,外加一张手写电影清单。
我问他这价格贵不贵。老周没抬头,拧下一颗螺丝,说:“桥西头那家新开的,投影是激光的,沙发是真皮的,要价三千八。我这台机器是1998年从文化宫淘汰下来的,灯泡换过四次,画面右边永远有一条绿线。你说哪个贵?”
他这话没答在点上,但我不急。老周这个人,说话喜欢绕,绕到他自己觉得对了才停。我搬了张塑料凳坐在柜台边,看他修那台老机器。
过了十来分钟,他拧上最后一块面板,拿抹布擦手,终于正经回答了这回事:“你问贵不贵,得先问这套餐里装的是什么。”
他带我去里间看。那间屋比我家厨房大不了多少,四壁刷了深蓝漆,两排铁架子上码着几百张碟片——VCD、DVD、蓝光,按年份排。最底下一层是录像带,用牛皮纸包着,标签上写着“《小城之春》修复版”“《马路天使》拷贝”。
老周说,这套餐的钱,大头不在机器和沙发,在片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给我看。里面是他手写的观影记录,从1992年记到现在,每场看完写三五行,有剧情复述,有设备故障记录,有当天客人聊过的话。比如1997年3月14日那页写着:“放《霸王别姬》,第二盘带子卡了三次,客人没走,反而聊到半夜。他说他小时候在戏班子待过,特能理解程蝶衣。”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后街杜记馄饨,多加葱花不要虾皮。”
我问他记这些干什么。老周说,这就是他这行的标价依据。设备可以折旧,碟片可以复制,但一个知道哪盘带子在哪一分钟会卡、哪句台词客人会跟着叹气的人,没法按小时计价。
你买的是四小时,还是一段旧日子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桥西那家新影院,装修花了六十多万,每小时成本摊到房租、电费、人力上,确实得卖三千八才回本。他这间屋,房租是1996年签的合同,到现在没涨过,一个月八百块。机器是捡来的,碟片是二十多年慢慢攒的。他卖的不是场地,是那本笔记本里记下来的东西。
比如他给一个常客放过《城南旧事》。那客人是中学老师,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看完问他:“能不能把最后那场戏再放一遍?”老周问他为什么。老师说:“我外婆以前住在城南,那片胡同拆了以后,她总念叨那场雨戏里的屋檐。她去年走了,我想再看看那屋檐长什么样。”
老周说,那场戏他只放了前面两分钟的屋檐镜头,没收费。
他指了指价目表上那行红字:“这套餐我一开始定的是八百,后来加了那碟椒盐花生米,涨到一千出头。”花生米是他自己炸的,花椒是每年秋天去城郊一个老院子里摘的。那家院子的主人八十多岁了,种花椒种了五十年,每年只收一茬,晒干了寄给老周。
“你算算,把那碟花生米换成超市买的,成本能省六块钱。但味道不一样。”他说。
贵不贵,得看谁在对面坐下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背着双肩包,说是看了网上的推荐找来的。他在价目表前站了一会儿,问老周:“一千多那个,包含什么?”老周把笔记本翻开,指给他看前几页的观影记录。
年轻人翻了翻,问:“这些是真实客人的事?”老周说:“真的,但姓名都去掉了。”年轻人又问:“那我能点《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吗?”老周说:“有,但是胶片版,后半段有两条划痕,画面偶尔会抖一下。”年轻人想了想,说:“那就放这个。”
老周带他进去,调试那台老投影机。我在外面听见机器启动的嗡嗡声,像一只老猫在喉咙里打呼噜。过了几分钟,老周出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铁皮茶叶罐,里面是他自己晒的陈皮。
“他选了胶片版,说明他懂行。”老周泡了杯茶,坐回柜台边,“这行最怕的不是设备旧,是客人不懂你为什么要用旧设备。”
我问那年轻人付的什么价。老周说,按原价给的一千多,没打折。“他进门没先问价格,先问片单,这种人值这个价。”
我临走时,老周从冰箱里拿了一小袋花生米递给我,说:“明天有对老夫妻要来,他们年轻时在棉纺厂工会放电影,想来看看我这台机器。”他锁上门,把铁门上的挂锁拧了两圈,停顿了一下,又说:“那对老夫妻上次来看的是《庐山恋》,说他们第一次约会就在棉纺厂礼堂看的这部片子,那时候票是五分钱一张。”
他站在窄巷里,夕阳斜斜照在铁门上的“录像”二字上。那两个字是1990年用白油漆刷的,现在漆皮翘起来,像一片片干透的鱼鳞。
我走远后回头,他还在门口站着,手里那袋花生米没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