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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里县那个巷子好玩|石板台阶油茶香,半天走完三个朝代

龙里县城不大,可你要问本地人「龙里县那个巷子好玩」,十有八九他会放下手里的茶杯,朝南门方向努努嘴。我说的不是新修的仿古街,是沿老邮电局墙根往里钻的那条 棉织厂巷 。它宽不过三步,从解放街入口到山顶水塔,垂直落差差不多四层楼高,二百来级青石板被几十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亮,雨天能照见人影。

这条巷子的妙处,在于 每个拐弯都攒着不同年代的物件 。巷口第一户还卖着九十年代那种塑料底布鞋,第二户的窗台上晒着去年秋天收的干辣椒,到了半腰处的老屋,墙缝里嵌着的却是民国年间的碎瓷片。我头回去的时候,蹲在墙根抠了半天,抠出一枚发绿的铜纽扣,旁边补鞋的大爷瞟了一眼说:「这有啥稀罕,前年修水管,刨出来过一把剃头刀,刀柄上刻着‘张记’两个字。」

巷子中段那棵皂角树下的修表摊

走到棉织厂巷中段,地势忽然开阔出一块两米见方的小平台。一棵老皂角树斜着身子罩住半个平台,树下一个修表摊子,一摆就是四十年。摊主姓韦,七十来岁,戴一只单眼寸镜,手里捏着的镊子比绣花针还细。

韦师傅的摊面是一块老樟木门板,上面按着眼眶大小挖了几排凹槽,每一格里躺着一只等修的表。他修表有个规矩:不催、不问、不还价 。你放下表,他说个日子,到那天来取就行。我问他为什么不开个正经店,他拿镊子尖指了指头顶的皂角树:「店要关门的,树不用。这树底下,夏天凉快,冬天挡风,还不用交租。」

皂角树下除了修表的,还有一只三脚猫,黄白花纹,天天趴在韦师傅的帆布工装裤上。猫不走,是因为树下那个小煤炉上,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煨着一锅老茶。韦师傅说那是从雷公山那边带下来的茶叶梗,粗得能扎嘴,但 熬出来的茶汤黑了,喝着有一股子柴火香 。他拿粗瓷碗给你舀一碗,不要钱,但得陪着说几句话——说的都是这巷子的旧事,比如哪块石板是当年盐商骡马踩裂的,哪面墙里砌过防空洞的钢筋。

有一回我问他,这巷子以前是不是更热闹。他把寸镜往额头上一推,眯着眼想了想:

「热闹?那是热闹。八几年的时候,巷子两边全是缝纫铺子,哒哒哒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裁缝们中午不回屋,就在这皂角树下蹲成一排吃洋芋焖饭。现在那些缝纫机,收废品的都不乐意拉,嫌重。」

山顶水塔旁的家禽市场,只卖上午两小时

顺着皂角树再往上走七十八步台阶,就是巷子的尽头,海拔最高的位置。那里有一座水泥水塔,塔身刷着「安全用水」四个老掉漆的字。水塔底下,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会自发形成一个巴掌大的家禽市场。

这市场连个固定摊位都没有,卖鸡卖鸭的农户骑着摩托车上来,把竹笼子往地上一摞,人就蹲在旁边啃粑粑。我头一回去看热闹,见到一个穿解放鞋的老汉,脚边放着个红盖头竹篓。揭开盖子,里头是六只浅蓝色的鸭蛋。他说这是他家麻鸭下的,品种叫「枇杷鸭」,蛋壳颜色就跟熟透的枇杷皮一样。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提着塑料袋,正在往里装两只带着脚环的土鸡。那土鸡脚杆细、毛色亮,年轻人捏了捏鸡胸脯,满意地点点头。老汉问他要不要杀好,年轻人摆摆手:「拿回去让我妈炖汤,她一看就知道是不是喂玉米的。」

这市场虽然小,规矩却严。 外来贩子不准进,自家养的才许卖 。我有次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小伙子提着一笼羽毛异常雪亮的鸡,刚放下笼子,几个蹲着的老太太就齐刷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也没多话,提起笼子转身下了台阶。后来韦师傅告诉我,那种饲料催出来的鸡,脚掌是淡粉色的,老主顾一眼就能辨出来。

水塔底下还有个磨刀的老人,姓崔,每周六上午来。他自己改了一辆婴儿车,车轮上装了块砂轮,脚一蹬就转起来。磨一把菜刀收三块钱,剪子两块。他磨刀不怎么看刀刃——

「眼睛盯的是刀身的弧度,弧度顺了,刀口自己就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砂轮上溅出的火星子噼里啪啦落在他那双沾满铁灰的解放鞋上,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巷子左侧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连着老防空洞

如果光看外头,你绝对想不到棉织厂巷左侧那扇锈蚀的铁门后面,藏着一组六十年代挖的防空洞。入口被两家住户的柴火堆挡了一半,但逢到天气好的礼拜天下午,铁门会开一条缝——里面三十米外,有人摆了个简易的棋摊。

洞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十六七度,夏天钻进去凉得胳膊起鸡皮疙瘩。棋摊摆了四张折叠桌,塑料棋盘,棋子缺了不少角,用酱油色木头补的。下棋的都是些退休工人师傅,有一个姓宋的,以前是棉纺厂的机修工,手特别巧。他自制的棋子,全拿旧紫檀算盘珠磨的,红黑两色用蜡烛油染色。他有一副压箱底的「镇洞之宝」——

一副用拖拉机轴承钢车出来的军棋 ,比普通玻璃珠大一圈,每颗掂量着都沉手。他不舍得让外人用,自己锁在一个铁月饼盒子里,盒底垫着墨绿色的灯芯绒。

我在棋摊边上看过一局,两个师傅下象棋,盘面走到残局,红方只剩单车单仕,黑方却有双马。黑方师傅托着下巴想了快十分钟,眼看要赢的棋,硬是走出一步蹩马腿,把主动权让了回去。下完了,红方师傅把烟掐灭,问:

「你让我的?」
「没让你,是想着再往里边走一步,车要沉底,我那个马就没回来路了。」

那天下完棋,我顺着防空洞往深处走了一段。侧洞半塌的砖墙上,还有些七十年代写的标语,红漆剥落得只剩「斗」字和「卫」字的半边。洞里滴水声很重,每隔几秒就落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像在敲一节有裂纹的竹管。

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巷子缝里照进来,把青石板上的水渍染成金黄。韦师傅已经收摊了,皂角树下只剩那只三脚猫还在煤炉边上舔碗。我蹲下去看,碗底剩下的不是茶水,是一层浅浅的米汤——原来下午有人拿了剩饭来喂它,它还细心得把米汤沥出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