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鸡窝搬到哪里了|老主顾找上门,我跑了三条街
老李头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头正下着毛毛雨。他没收伞,就那么湿嗒嗒站在柜台前面,问了我一句:“呼兰鸡窝搬到哪里了?”
我手里正择着豆角,愣了一下。呼兰鸡窝,这名儿少说有七八年没听人提过了。
“你找那地方干嘛?”我把豆角扔进盆里,擦了擦手,“那不是在城北老巷子口么?”
“拆了。”老李头把伞往地上一戳,水珠溅到我鞋面上,“我上月去,整条巷子都围了蓝铁皮,墙根上写了两个大红字——拆迁,后面还跟了个惊叹号。”
记忆里的鸡窝
呼兰鸡窝不是养鸡的,是家卤味铺子。老板姓郑,山东人,说话带着一股子大葱味儿,管所有的顾客都叫“老师儿”。铺面不大,一间门脸,两口深锅,门口挂一块歪了的木牌子,上头用黑漆写着“呼兰鸡窝”四个字,旁边画了只肥鸡,尾巴翘得老高。
他家主要卖熏鸡,也卖鸡爪、鸡胗、鸡架子。老郑的做法跟别家不一样,先卤后熏,用的是柏木屑跟红糖的混合料,熏出来的鸡皮色发红发亮,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甜味。那时候一只整鸡卖十二块钱,早晨九点开锅,中午十一点就剩不下什么了。
老李头说他要找他弟弟。他弟弟叫李树生,早年在呼兰鸡窝帮过三年工,后来跟老郑家闺女搞对象,两个人跑南边去了,这七八年没个信儿。老李头这回听说鸡窝要拆,想着老郑或许有他弟弟的地址,结果跑过去扑了个空,蓝铁皮把他挡在了外头。
“你问过隔壁修表的老周没有?”我把择好的豆角下到锅里,添了一瓢水,“那老头消息灵。”
“问了,他说老郑年前就走了,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但这会儿他儿子在城外三姑屯那边支了个小摊,接着卖熏鸡,叫什么来着……”老李头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用力拍了下手,“想起来了,叫呼兰鸡窝城西分号!你说这名儿长不长?”
我觉得好笑,但没笑出来。老李头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眉毛也花了一半。
三姑屯的路
三姑屯离城里开着电动车得四十分钟。老李头说他自己去过一回,没找着,绕了三圈也没看见个鸡窝的招牌。他问我认不认得路,因为他知道我妈以前在老郑那儿买过十来年鸡。
我是不太愿意跑这趟的,那天下着雨,店里还有一筐土豆没削皮。但看老头儿那个样,手里的伞骨都断了一根。
三个,绑绳的。老婆子说他们搬过两回车。头一回在火车站旁边,待了半年,让房东赶了——因为熏鸡的烟老往二楼住户的晾衣绳上跑,顺着风就走了,人家挂一件白衬衫,收下来都得重新洗一遍。第二回搬到三姑屯,镇上给了个准许摆摊的证儿,老郑便在那儿定了下来,只是苦了他闺女儿,每天放学回来衣服上都是烟熏味。
我记住了一条走法很短的近道,但没有立刻跟老李头讲。
我把土豆重新倒回筐里,对他说道:“这门生意实在不好做。”
老李头在水泥台阶上闷坐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不做的话,我能去哪里找他?”
赶早不如赶巧
第二天早上,我把店门锁了,骑着我的小电瓶车带上老李头往三姑屯走。他腰间别了一只大玻璃壶,装了半壶绿豆汤,怕我路上口渴。
出了市街,往东拐过一座水泥桥,再沿着河堤走一段,路基两边种的都是白杨树,叶子还没长齐,挂着去年的干豆荚。走到一处土路口时,老李头指着前头一溜红色的铁皮屋顶说:“他们告诉我,就那种顶儿下头。”
走过去的时候,才把牌子和拿笔正写的菜单看得明白。招牌没错,确实挂着“呼兰鸡窝”四个字,底下比原先多了两行:城西三姑屯·桥头院;电话联系老郑。字儿的颜色很新,闻着还有一股油漆味。
栅栏内的空地上支着一口大铁锅,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女人蹲在下风口拾掇鸡,戴一只褪了色的蓝袖套。老李头喊了一声“学文”,那女人没听见,他又喊了一声。
她站起来,看见老李头,手上的毛鸡差点落在地上。人一阵风跑过来扒住了铁栅栏。
“你是树生的哥吧?那年我去过你家吃过一顿饭。”
老李头的眼睛上下动了一下,他应了声“哎”。她便是老郑家的闺女,小名香改,嫁了李树生之后改叫李朱氏,但大家仍叫她香改。她提着一根粗的鸡毛掸子,把栅栏侧面一扇小木门扫干净,领我们进了后院。
老郑坐在一个旧轮椅上,膝盖上盖一条化肥袋子剪的围裙。他没怎么老,只是两侧脸上的肉往下坠了,鼻尖比从前更长。香改朝我方向看了一眼,比了个手势——我爸,六年前中风,左侧不太动。
聊了半个上午。老郑口齿不算很清楚,但他记得老李头,记得李树生在他这里干活的时候手被烧煤的炉子烫出一道疤。他说李树生去南方了,在城郊一个水果批发市场做事,隔两个月给家里打一回电话,但号码写在旧电话本上,那本子不在他手上。
香改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上面积了好多油点子,但字勉强能认。
“这是前天刚从电话本上抄的,”她把纸递给老李头,“别嫌乱,写完就这么些。”
老李头接过去,对着光把纸看了一遍,收进兜里,跟绿豆壶并排贴着。
我们起身要走时,我买了一只熏鸡,还是红铜色的皮,叶子模样的香气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
出了铁棚子,老李头没有上火电动车的副驾,他在“呼兰鸡窝”——新那块牌子朝向对路一边的墙根那儿站了一会儿,掏出一拳绿豆汤硬塞到香改手里,然后弯下腰看了看她的孩子的小推车,里头坐了约莫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儿,嘴角沾着卤汁。
回程的路上他再没开口。到了店门口,他把手里的鸡骨头收进塑料袋里,却没有系紧袋口,反而留着敞着的口。
西边的云彩渐渐染上了烧酒色,街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把最后一根插在草把子上,没有吆喝,只是沉默地看着一排排经过的人。我一个人把店门开了,灶前那壶水早就烧干了,留下白底一圈黄黄的痕迹,挂着干裂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