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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城中村豪华小巷推荐|老票据牵出的青石板巷子

老哥们,先说最要紧的。我给你们推荐的这条绍兴城中村豪华小巷,不在鲁迅故里,也不在书圣故里,就在越城区东边那个叫“永丰村”的城中村里,东西走向,全长不到两百步。你要是头一回来,从村里那棵大樟树往东走三十步,看见墙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永丰巷”铁皮牌子,就是它了。这巷子最宽处能并排走三个人,窄的地方得侧身过,但墙根底下铺的条石,是真正的上虞青石,雨天不积水,走上去鞋底不沾泥——这叫豪华,是给走夜路的人备的实在货。

可别看着现在清静,我头一回撞见这条巷子,是1987年夏天。当时我还在绍兴市第二运输公司开三轮摩托,拉货到永丰村口的茧站。卸完茧子,天闷得像个蒸笼,茧站老会计递给我一张手写的过磅单,潦草字迹,盖着“绍兴县皋埠区永丰茧站”的圆章。我随手揣进衬衫口袋,寻思去村里找口井水洗把脸。七拐八拐,就拐进了这条巷子。

那天巷子里静得出奇。靠东头第二户,木门半掩,门楣上挂着块褪红的“光荣之家”牌子。我探头一望,见一个光脊梁老头子,蹲在天井里,赤手从脚边木盆里捞起一条黑鱼,那鱼足有两斤重,扑棱着尾巴甩了他一脸水。老头子也不恼,呵呵一乐,手指头死死掐住鱼鳃,冲屋里喊:“烧水!收拾干净喽,今儿晚给娃儿补秋膘!”他把鱼往案板上一拍,鱼鳞沾在青石板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晌。那洗黑鱼的木盆,是半个老铁锅,锅沿焊了一圈锡,漏水的地方糊着黑乎乎的桐油石灰。老头子叫王阿坤,那时候五十七岁,在村里肉联厂杀猪。他跟我说:“小伙儿,你别看这巷子窄巴,宝贝都在墙里头。”他指指对面一堵高墙,墙顶长满了瓦松,墙上个别砖缝里嵌着碎瓷片,“这墙是光绪年间的老墙,中间夹着糯米浆和石灰夯的芯,冬暖夏凉。早年间里头是当铺的库房,地道通到河埠头。你找找看,墙根水眼那儿,还有当年铁链子拴船的凹槽。”

我当下就蹲在墙角数那凹槽,果然有七道深浅不一的印子。后来我隔三差五就拐进去看老王头杀鱼、腌菜、修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到了1993年,永丰村开始零星往外租房子。老王头把他家三间平房的东屋租给一个在轻纺城做布匹生意的温州人。那温州小哥头一个月就把屋子地板撬了,铺上了浅红色水磨石,还装了个电热水器。老王头咬着旱烟杆子骂了三天,骂完了,第四天自己拿着钢卷尺去量窗户,说:“整吧整吧,装个玻璃推拉门,亮堂,我也用。”

那条巷子的“豪华”,就是那年头一处一处攒出来的。东头第四户的老赵家,把院墙往外挪了半米,贴着墙种了几棵香泡树,树下安了张石桌,桌面上刻着象棋盘,棋子是拿啤酒瓶盖做的,涂了红绿色漆。西头第七户,户主在城里酒店当厨师长,回来后把自家门楼子加了层青瓦飞檐,檐下安了个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响,吵得隔壁吴老太睡不着。吴老太也不示弱,让孙子在网上买了两盏太阳能落地灯,天黑自动亮,黄澄澄的,把半条巷子照得跟舞台似的。

这些年,我手里攒下过不少和老王头喝黄酒时他塞给我的“宝贝”——一只1965年的绍兴酒厂黄酒坛木塞,一块老茧站的过磅记录残片,还有三枚从墙根挖出来的乾隆通宝,绿锈结成了疙瘩。你问他哪来这些东西?他这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当年修自来水管道,挖出来一窖青花碗,队长说一家分两只,剩下的拿去垫猪圈。我这是从猪圈里抢救出来的。”老王头捏着一枚铜钱在桌上转,“你要想找最气派的,就别光看面上。西边第三个门洞进去,别有洞天,里头打通了两户院子,铺了条小石子路,种了棵两米高的海棠。每年四月初开花,那花瓣落下来,把石子缝都填满了。弄堂里各家媳妇都去那拍照,说像电视里那种洋花园。”

我按他指的地方去过一次。里面果然宽敞,干净,靠墙还支了个旧水缸,种着荷花,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就是缺口水缸边沿豁了个口子。正发呆,屋主出来了——就是那个装太阳能灯的吴老太。她端着一碗刚擂的芝麻糊,非让我尝一口:“我儿子在宁波跑船,从非洲带回来芝麻,香得很。你这老头天天来数砖头,吃碗热的再走。”我捧着碗,站在海棠树底下,日光黄润润地透过叶子洒下来。

要说推荐这条绍兴城中村豪华小巷,我给你们捋几个实实在在的点:

窄里出宽的“三座门楼”

头一进是前年修的水磨石门梁,汉白玉嫌贵,用的是台州产的花岗岩,半公分厚的铜皮包住阴角。第二道门楼子是老王头儿子装的,钢化玻璃顶,下雨天站底下不用打伞。最后一道门最绝,是吴老太让木匠把旧龙骨床板改成镂空木门,严丝合缝,门轴用的自行车轴承。

  • 落脚处干净:三处门楼底下都铺着细细的机制碎石,每天早上有个穿胶鞋的环卫大爷扫一遍,连烟头都不过夜。
  • 有喝有坐:靠近中段的一户人家,窗户改成了半截小窗,可以递钱买瓶冰镇黄酒,窗台上常年放着两只干净的玻璃杯,免费给路人倒茶水。
  • 墙上有看头:老墙嵌着青花瓷碎片、新墙上挂着塑料绿植,虽然乱,但有种热热闹闹的人气。

四代人住的墙门“博物馆”

走到底左拐,能看见一座屋檐翘得格外高的墙门,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屋内有狗”四个字,旁边的搪瓷路牌上改钉了新路号:永丰巷12号。住这里的孙师傅,是原绍兴酿酒厂的老锅炉工。他把自家三十平米天井改成“杂物花园”:三角铁搭架子,架子上搁着一排拖把、三个旧搪瓷脸盆、一辆没轮子的永久自行车。最大件的“展品”是一口柴油桶改的水箱,外侧用红色油漆写着“消防用水、禁止盗用”。他挺得意:“消防队来检查过,说这水桶虽旧,但容量够,关键时刻湿溻溻的棉被能盖火。”

前年政府给疏通了下水道,挖出来的淤泥里带出不少旧瓶盖和一把锈断了腿的铜锁。孙师傅把铜锁挂在门口当门把手,他说比超市里二十块的铜把手结实。

“有钱的可能装修屋里面,我们这种穷阔气不在皮儿在骨。”孙师傅敲了敲石门槛,“底下垫着一根原木,是解放前别人家的房梁,下雨天不返潮,铺张纸板就能坐。”

实惠舒坦的吃食

周末清晨,巷口那户姓高的,支一口铁锅煎萝卜丝饼。老板娘手快得很,白萝卜丝擦好,和面糊,加一小撮虾皮,铁板上滋滋响。两块钱一个,塑料杯装豆浆免费续。她家灶台上方钉着个白铁皮牌子,用记号笔写着:“面条自己煮,调料随便搁,碗自己洗。”得,比老字号还硬气。

半年前我在巷子北墙根,看见三块老条石拼成一个石凳,石头上放着个倒扣的脸盆,盆底用水泥固定了一个旧搪瓷杯。旁边墙上钉着铁钉,挂着一卷卷卫生纸和一把雨伞。这是谁干的?问了南头杂货店的老板娘,她头也没抬:“还能有谁?收废品的老蔡头,每天都从他那三轮车上卸一沓纸下来,说方便拉屎没带纸的。”我将信将疑,走过去一看,搪瓷杯里斜插着一支笔,杯底压着一张小纸片,写着一串数字,角落里画了只乌龟。纸片是账本纸,墨油都洇开了边。我至今没拨那个号码,那只油笔画的小乌龟却记得清清楚楚——壳上一道一道的方格,缝隙里爬着一只细脚蜘蛛。

这条绍兴城中村豪华小巷,真金白银的豪华没有,油亮亮的日常倒是塞满了每一块砖头下面。你们要是哪天路过,记得从大樟树边上数起,第三户门口有口井的那家,井圈上绑着红布条。我不常在那儿,但井里水皮映出来的天空,蓝汪汪的,跟1987年见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当年揣在口袋里的茧站票据,早被洗衣粉泡烂了。老王头的黑鱼盆,听说后来焊了铁皮,变成了种水仙的盆。

夜里巷子的太阳能灯准点就亮,昏黄一圈,罩在那棵海棠树上。吴老太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手里拿把大蒲扇,扇的不是风,是蚊子。她冲路过的每个熟人点头,嘴里就那句:

“又来啦?今朝海棠花骨朵子出来三颗,红屁股麻雀叼走一颗,还剩下两粒。”

至于那两粒海棠骨朵最后开了什么颜色,我下回去看时她大概会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