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塘白江鸡窝搬到哪里去了|寻一处老街巷的烟火旧影
我再见到那排竹子搭的鸡窝,是在塘边村尽头一间水泥房的背阴处,时间是二零二三年深秋。原来新塘白江鸡窝,没有消失,它搬到了离老巷子大约一里半路的河涌边。水泥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塑料牌,字是手写的——“白江家禽代养点”。里面还是老规矩:早上七点收蛋,下午五点喂玉米碎。
要找它,得先忘掉地图。从新塘大道拐进白江村旧牌坊,顺着墙根走,路会越来越窄,最后只能过一辆三轮车。那条路我走了四年,从二零一九年秋天开始,每个星期六早上都去。路上要经过三个修车铺、一间卖肠粉的棚子、一个总在树下打瞌睡的阿伯。到第七个路口往左,闻见鸡屎味和糯玉米香,就到了。那是老鸡窝。
老鸡窝的气味与规矩
老鸡窝其实不是窝,是五户人家共用的两排竹棚。每户占了六个平方,用红砖隔开,前面留一条过道。棚顶盖石棉瓦,压了几块大石头防台风。地面铺的是碎砖渣,下雨天会渗水,但主人会撒一层干谷壳。鸡笼是木条钉的,高矮不一,最矮的那排养乌鸡,最高的养芦花鸡。每个笼门口用白油漆写了户主的姓——梁、黄、陈、苏、何。何叔的笼子上还挂了一个褪了色的塑料牌,写着“防疫已做”。
这里买卖的方式很简单。你去看中一只鸡,不能直接问价,得先蹲下来看它的脚趾和鸡冠。老何会递给你一把玉米粒,让你喂喂看。他常说:
“鸡跟人一样,谁喂它,它就跟谁亲。你看它吃你手里的食,那就是认了你。”
然后他报一个价,用脚在地上划的数字。觉得合适,就点点头,他会拿一个蓝布兜套住鸡,放在你脚边。不找零钱,也不开发票。老熟客知道规矩:每天下午三点来,那会儿刚喂完食,鸡最精神。
怎么突然就搬了
二零二二年的台风“暹芭”把竹棚顶掀了一半,石棉瓦飞到了隔壁修车铺的棚子上。第二天早晨我过去看,黄婶正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十几只小鸡仔。她蹲在雨里,嘴里念叨:“这窝怕是保不住了。”后来村委来量了地,说是河涌治理工程要拓宽,竹棚地收回去做防汛通道。那排竹棚拆掉那天是七月十二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地上还留有白油漆的模糊字迹——梁、黄、陈。
搬的过程不算顺利。何叔坚持要住在离老棚一百米以内,他说鸡认路。但安置点的瓦房离着有三四条巷子远。头一个多月,那些老鸡不习惯新笼舍,下蛋量从每天四十多颗掉到不到十颗。那是新塘白江鸡窝最冷清的一段时间,过道里人少了,地上的谷壳也没人扫。
后来慢慢好了。黄婶从旧棚里带过来两捆干稻草,铺在靠墙的笼子里;苏家的小孙子用红油漆在砖墙上画了一只大公鸡,旁边写了“新家”。老何托人做了一块新木牌,牌子上钉了五枚旧铁钉,对应五户人家的位置。
现在的样子与变化
新处的水泥房比老棚干净,也晒不到太多太阳。主人加装了排风扇和两个塑料水桶,用来接屋面雨水。每天一早,黄婶会骑电瓶车从新塘集市拉回新鲜菜叶,切碎了拌在碎米里,喂给老母鸡。那边没有老巷里那样的路面台阶,代之以一条平整的水泥坡道,方便三轮车进出。
价格涨了两块钱一斤,但老客还是在。去年冬天我去买一只阉鸡,遇到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米袋,说要买两只刚会打鸣的小公鸡。店主问他要干嘛,他说带回工棚养着,让它们叫早。
新塘白江鸡窝的新址,没有挂更大的招牌,也没有横幅。只是在门口靠墙放了一把旧竹椅,椅背上挂着当初那块写过字的破竹板,上面的漆已经剥落成一个个淡白色的纹路。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水龙头正一滴一滴漏水,滴在底下的瓦盆里,哒,哒,哒。旁边铁丝上晾着两双胶鞋,一双大,一双小。
那排水泥房再往前走几步,有一条土路通向河涌边,路尽头堆着几袋水泥和一把锈掉的铁锹。雨后的泥土上,有几行模糊的脚印,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大小不一,像这里的人一样,各自找各自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