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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凤凰51茶馆|老城区改制茶楼,藏在筒子楼里的评弹与煤炉

“你那位老同学,是不是又溜去火凤凰51茶馆了?”周阿姨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出闷响,“上午九点去的,十一点半准提着点心盒子回来,雷打不动。”

“妈,人家那是体验生活,说是在写地方志。”我掰开半个烧饼,芝麻簌簌落在报纸上。

“体验啥?那地方我去过一回。二楼晒台摆着三张竹躺椅,隔壁五金店的电钻声嗡嗡的,评弹先生嗓子一开口,楼下卖豆腐脑的就拿木勺敲桶,根本听不清字。”周阿姨拧开水龙头冲碗,“也就你们这些读书人当个宝。”

“可那茶馆的茶叶罐是铜的,罐身錾着只歪脖子凤凰。”我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您不觉得奇怪?五十年代的火钳、七十年代的蜂窝煤票、九十年代的打卡钟,全堆在那间十平米的阁楼里。51号门牌底下还钉着块塑料牌,印的是‘职工活动室’,钢笔字改过三遍。”

那枚铜制茶叶罐的来历

老城南的筒子楼裂着水泥缝,楼道里晾着咸菜和蓝布工装。顺着铁栏杆上缠的塑料爬山虎上到二层,左拐第三个门,门框上吊着半截算盘珠穿成的帘子。火凤凰51茶馆没有招牌,只在门楣贴了张红纸,墨迹洇开,凤凰的尾巴分成了五股。

开茶馆的孙师傅今年六十三,从前是国营食堂的白案师傅。他管那枚铜罐叫“老蒋的嫁妆”——1987年,隔壁火柴厂倒闭,会计蒋姨用厂里剩下的铜皮,打了这么个罐子,盖子上的凤凰是用錾子一点点敲的,花了三个礼拜。

“蒋姨说她年轻时在淮河边见过真的火凤凰,其实是野鸡掠过晚霞。”孙师傅用裹着棉布的铁夹从煤炉上提下开水壶,水流冲进白瓷碗里,茶叶翻滚,“她一敲錾子,嘴里就哼评弹,是《玉蜻蜓》里那段,唱到‘凤凰台上凤凰游’,錾子就歪了。”

我在采访本上记:铜罐高18厘米,腹径12厘米,罐底刻着“1987.7.1”。孙师傅补了句:“罐子是空的,从来装过茶叶。”

茶钱与炭火账

茶馆收费简单:自取茶包两块钱,用店里茶叶五块钱,煤炉上坐着的铝壶随便续水。墙上的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水牌:茉莉高碎,3元;六安瓜片,6元;陈皮洛神,4元。”

最热闹的下午三点,五金店老板老刘、推拿馆小陈、还有两个退休的纺织女工会凑成一桌打“掼蛋”。老刘嗓门大:“火凤凰51茶馆的规矩,手在牌上,嘴就不能提钱。谁提谁买明天的瓜子。”

孙师傅从不记账,他老伴每周二来收一次煤炉灰,用水拌了,倒在楼下的冬青树根上。树底下埋着三把断了的火钳,都是年久烧裂的。

那条没送出去的羊毛围巾

事情出在去年腊月。纺织厂的老会计吴姨,每月十五号准到茶馆,点一杯红糖姜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织毛线。她织的是条男式围巾,驼色,织了两年,拆了又织。今年立春那天,她照常来,织到下午四点半,收音机里放完《沙家浜》选段,她把围巾团了团留在桌上,走了,再没露面。

孙师傅把围巾挂在铜罐旁边,用晾衣夹子夹着。老刘问过两回,孙师傅只说:“她儿媳妇打电话来说,吴姨搬去武汉带孙子了,围巾没来得及拿。”

后来小陈喝多了,舌头打结:“那围巾是她织给孙师娘的。孙师娘去年秋天走的,肺癌。”桌上没人接话,铝壶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这茶馆的风水,跟那罐子有关系,凤凰歪了脖子,留不住人。”卖豆腐脑的孙姐蹲在门口剥毛豆,头也不抬,“可偏有人天天来,你不让留,他就在楼梯口蹲着抽根烟再走。”
物件位置年代痕迹
铜制茶叶罐靠窗木柜第三层罐沿磕掉一小块,露出黄铜底色
搪瓷杯煤炉旁钉板上挂着一排杯身印“齿轮厂先进班组”,搪瓷掉得只剩“齿轮”二字
木棋盘里屋八仙桌棋盘边角用铁皮包过,楚河汉界的黑漆被磨成灰白
羊毛围巾铜罐旁针脚整齐,下摆还吊着毛线团的线头

孙师傅依旧每天六点起床,捅开煤炉,烧上第一壶水。有人问,茶馆能开多久?他拿火钳捅捅炉灰,说:“等这罐子上的凤凰褪完了色,就不开了。”可铜这事,越擦越亮。上礼拜我从那儿过,看见他儿子在门口刷漆,原来那块“职工活动室”的塑料牌摘了下来,露出的木牌上,用普通的墨汁重新写了五个字——火凤凰51茶馆。歪脖子凤凰的白瓷像被他儿子拿红漆描了一道。

周阿姨听说这事,往我包里塞了两包新茶:“下回再去,替我看看那围巾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