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塘哪里有鸡｜老街鸡贩与竹笼里的二十年晨昏
“小塘哪里有鸡？”——这句话，二十年来我听了不下一万遍。小塘是城西的一条老街，窄得两辆三轮车对面会车都要骂娘。我在这条街上守着一个鸡笼摊子，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三个竹笼、一把秤、一把剪刀，外加一块磨得发亮的案板。老主顾都认得我，新来的客人开口第一句，永远是这句。
“师傅，小塘哪里有鸡？”
“你眼前这三笼就是，要土鸡还是三黄鸡？”
这对话，从1998年一直讲到今天。
一、三个竹笼——位置是拿烟头烫出来的
我的摊子不在菜市场里头，在小塘街17号的门檐底下，挨着老张的修鞋铺。这位置是当年拿烟头在合同纸上烫出来的记号，房东老李说，烫了印就不许反悔。三个竹笼从高到低排着，最高那笼装公鸡，中间那笼装母鸡，最底下那个矮笼，专门放刚收来的小仔鸡。
- 公鸡笼：摆最北边，早上七点前到货，鸡冠血红，叫起来吵醒半条街
- 母鸡笼：挨着案板，翅膀绑着红绳，是给人送月子用的
- 仔鸡笼：藏在底下，竹片密实，太小怕风
有一个细节外人不知道——手伸进笼子抓鸡时，得先摸一下鸡腿骨。腿骨细且凉，说明这鸡没喂过催肥的饲料，是正经跑地的。我管这叫“摸骨相鸡”。上个月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开车来，开口就要小塘哪里有鸡，我让他摸了一遍骨头，他愣了半天，最后买走了两只最瘦的。
二、鸡的来路——南桥河坝那片竹林
鸡不从小塘街里来，鸡来自偏南方向十五里外的河坝村。那边有一大片竹林，养鸡的老孟头今年七十三，腰弯得跟他的锄头一个形状。他喂鸡不喂饲料，就撒谷子，谷子里面掺一点碎螺蛳壳，说是补钙。每周二下午两点，他蹬着三轮车送十八只鸡来，每只脚上绑一片棕叶，是他自己的记号。
日子长了，我认得每只鸡的脾气。花脖子那只爱啄人，剪毛的时候得先用麻袋蒙住脑袋；白尾巴那只特别认生，见人就往笼子角落钻；还有一只瘸腿的芦花鸡，别家收过来都卖不出去，但我知道它只是脚掌被石子硌伤，不是病，养一周就好。老孟头说，这只送你了，给孩子炖汤。我没收，该算钱算钱。
| 年份 | 收鸡价格（每斤） | 卖鸡价格（每斤） | 差价 |
| 2003年 | 三块五 | 四块八 | 一块三 |
| 2015年 | 十一块 | 十五块 | 四块 |
| 今年 | 十六块 | 二十块 | 四块 |
知道这行当的利润有多薄了吗？但干了二十年，我没想过换行——主要是手边这把剪刀趁手，别人用不惯。
三、杀鸡的手艺——一抽一放一挂，三分钟完事
很多街坊问，小塘哪里有鸡卖，他以为随便买个活鸡回去就行。真不是，杀鸡收拾内脏是个工夫活。我手里的剪刀是生铁的，刀口磨了十几年，薄得能照见人影。在鸡脖子上最细的那处绒毛那儿，剪一刀，血倒进白铁盆。然后用保温瓶里的热水浇一遍，记住，水温不能超过八成烫，不然鸡皮会裂开。
之后是拔毛，顺着毛根捋，一群黄毛簌簌往下掉。然后剥开胸口那层薄皮，就听见咔哒一下，把油囊整个提出来，再把气管轻轻一拉。最后用井水冲一道膛，确保没有血块残留。整个过程，旁边码一根火柴计时，一根燃完，我这边收机器。老熟客都知道，买我的鸡，连鸡胗里的黄皮都给你剥干净。
前些年有个妹子站旁边视频，问我为什么不用脱毛机。我说那个玩意味道不对，机滚子卷肉，鸡烧出来腥。她点点头，拍完这段，说再也不从超市买冷冻鸡了。
四、顾客群像——小塘街的众生相
这条街上，家里有产妇的，半夜来敲笼子；麻将馆的老板娘呢，专挑傍晚来，买一只最便宜的，让隔壁炖锅汤端过去。骑电动车的小伙子要两只公鸡，说回老家祭祖用。还有巷子口那道小门里，住着个白发老太太，她吃素——但她每个月头一天，必定来买一只童子鸡，说是炖给邻居家孙子——那个孩子没爹没妈。
有一回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来，捏着鼻子问，小塘哪里有鸡？我指了指笼子，说这不都是吗。她说她不要活的，要理好的。我就笑。把她要的两只杀好，把鸡肝用油纸单包好，塞给她。她愣了一下，说这把年纪了，还头一回见卖鸡送鸡肝的。我说，回去烤了给孩子吃，剩下的汤烩一把粉丝，别放太多盐。
说句良心话，鸡的身上全是宝——鸡爪卤了是下酒菜，鸡油用来熬葱油，鸡胃加两个红枣炖出来，宿醉的人喝一碗，比什么都养人。这是没人教过的。
五、今天早上——第一桩买卖
天刚亮，老孟头就蹬着车来了，这一批十四只，个头均匀。我刚把笼子号上，就听见拐角传来嗓门：“小塘哪里有鸡，老哥给我留两只！我家丫头明天订婚！”声音比人先到，是住东街的烧腊师傅周胖子。他穿一件白背心，胸前溅的油星子洗都洗不掉。他挑了两只细骨母鸡，说送亲家。我扔给他两根麻绳，他熟门熟路把鸡腿扎在一起，临走时又回头说，你那把剪刀该磨了——我说磨过，磨了三十年，磨的是刃，用的还是当年那把秃柄。
竹笼空了三个角，下午还要再进一批。阳光已经从门檐移到了修鞋铺后面的墙角。老张今天没出工，窝在那张帆布躺椅上打盹。我低头刮着案板上的印记——那些刀口深一道浅一道，最深的一处，是前年腊月二十九留下的，那天光活的童子鸡就卖了三十七只，手背全让竹篾划破了。
那把剪刀放在案板上，刀刃朝里，把柄冲着街边，这是老规矩——下一个人要是问小塘哪里有鸡，先低头看看自己鞋底踩没踩过鸡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