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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火车站站街少女｜旧站房前的棉花糖和公交月票

老赵：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九十年代末那拨在长春火车站前面晃悠的小姑娘，这我哪能忘。你说的那地方，现在叫站前广场，当年咱们管它叫“大房子跟前”。你走那年，站前那个苏式尖顶钟楼还在，底下几排铁皮售货亭，卖烤地瓜的、兑果汁的、修表配钥匙的，烟囱和吆喝搅在一块儿。那些站街少女，不是你想的那种拉客的，就是一群十六七岁的丫头，火车站周边商铺雇来揽客的。手里举着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旅店”“寄存”“快餐”，一看就是临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其中有个丹东来的丫头，姓曲，大伙儿叫她小曲。她总穿一件绛红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蹲在售货亭旁边啃冻梨。她揽客有个规矩：只接拎编织袋或者扛纤维袋的，不接拉杆箱的。我问她为啥，她说拉杆箱的住快捷酒店，编织袋的才找二十块钱一晚的床位。这话听着心酸，但那是实话。小曲每天午后三点准时出现在邮局门口那根电线杆底下，手里攥着一沓手撕票，是旁边“迎春旅社”的，一张票她能提两块。

“姐，我不偷不抢，就是嘴甜，喊一声‘叔，住店不，有热水’，人家进去我就撤。”
—小曲，1998年冬天，站前报刊亭西侧

她们的装备和地盘

那会儿长春站前还没修那个大天桥，人车混着走，公交车在“春谊宾馆”门口停成一排。站街少女的地盘泾渭分明：卖长途客车票的占着站前邮局台阶，介绍旅店的守着地下商场入口，代写书信的躲在报刊亭背风处。小曲属于第三拨，但她不代写，她帮人打电话——那时候没有手机，长途电话一块钱一分钟，她拿着IC卡帮人拨号，通了再递话筒，收五毛。

她们的共同装备有两样：

• 一个塑料保温杯，套着红色尼龙绳编织的杯套，里头泡着茉莉花茶，浓得发苦。冬天杯口结一层茶垢，夏天搁在台阶上，落着苍蝇。
• 一本卷了边的《读者》合订本，不是看书，是垫着坐。等活儿的时候往地上一铺，翻过来，塑料封面防水。

小曲那本《读者》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和弟弟在丹东鸭绿江断桥边拍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7.5.1”。她给我看过一次，说攒够一千块就回去给弟弟交学费。那年她十七，身份证是借她姐的，多了三岁。

站前食堂和半夜的剩饭

你记不记得站前那个“利民饭店”？在售货亭后头，卖二两粮票的馒头和白菜汤。小曲她们吃不起正餐，就跟后厨混熟了，晚上八点半去买“收摊菜”——一搪瓷缸子剩米饭，浇一勺炖豆角的汤，五毛钱。她蹲在饭店后门台阶上吃，不进屋，说身上有棉絮味，怕老板娘嫌弃。

有一回大雪封路，火车晚点六个小时，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小曲那天帮着旅社拉了十七个客人，脚冻得没了知觉，回来坐在暖气片边上脱鞋，袜子黏在脚上，撕下来带血丝。她没哭，就是反复念叨一句：“今儿这天，拉杆箱的也得住二十的。”她把那双湿袜子搭在暖气管上，第二天早上干了，硬得像纸板，她拿手搓软了接着穿。

她们也不是天天都能揽到活儿。赶上“严打”的时候，派出所来撵人，她们就背起包从天桥底下溜到汉口大街，躲进胡同里的录像厅。花两块钱看一场港片，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小曲说录像厅的皮椅子有股霉味，比站前广场的汽油味好闻。

后来，站前广场改造了

二〇〇三年，站前那排铁皮售货亭拆了，盖了地下商城。小曲没走，她换了个营生：在地下商城入口租了半节柜台，卖热玉米和茶叶蛋。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手里举的硬纸板换成了不锈钢托盘，上面码着六个玉米，盖着棉被保温。我去买过一次玉米，她认出我来，多给我抹了一勺辣酱。她说不回丹东了，弟弟大学毕业留在大连，她准备年底关柜，去那边找个轻松点的活儿。

头几年我坐动车回长春，出站口新修得像机场，找不到她的柜了。我想着去老位置看看，结果那里开了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支付码。我站了几秒，有个穿浅蓝色工装的女孩推门问我要不要尝尝新品，她手里捏着个计时器，头发束得高高，指甲油是藕荷色的。我忽然想问她老家在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她伸手指了指前面闸机：“叔，去北广场坐轻轨往那边走，这玻璃门擦得亮，您别撞上。”说完就退回店里，托盘上两杯没开封的奶茶，吸管插好了放在透明柜里，顶上贴着一行小字“中杯原味，第二杯半价”。

我出站的时候，南广场天桥上有个姑娘背着拉杆箱打电话，她穿一件灰色冲锋衣，领口立起来，隐约露出里面带毛毛的帽衫。她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系鞋带，那只拉杆箱的轮子卡在盲道缝里，她拽了三次没拽动。我走过去帮了一把，她说声谢谢，然后对着电话说“嗯，我到长春了”。那声音很亮，压过了广播里的报站声。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的地方——正是小曲当年蹲着啃冻梨的那块地砖，砖缝里嵌着新的口香糖印，旁边垃圾箱贴着“垃圾分类人人有责”。

老赵，你下次回来，别去什么网红店了，来找我，我带你去站前那个地下通道入口，现在那里卖彩票。你买一张刮刮乐，蹲在台阶上刮，四周都是穿棉袄的旅人，拖着轮子声。你会听见一个东北口音的女人跟旁边人说自己今天手气好，中了个五十的。她手里攥着一张旧电费单，背面写着下个月要交的钱数。你别回头看，也别想是不是谁。就盯着那张刮刮乐上面的福字，看它能不能开出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