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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到位到家荤的还是素的|老城送餐三十年的两难选择

“泰到位到家荤的还是素的?”我隔着灶台喊了一嗓子,老赵头没抬头,手里的锅铲翻得正欢。“你问的哪个泰?城东送水那个泰师傅,还是巷口卖卤味的老泰?”他一锅热油泼下去,腰花在锅里打卷,“我家这盘是荤的,猪腰子,你要素的下回提前说。”

2004年夏天,我骑着摩托车追这条新闻线索追了三天。老城区改造,十里坊要拆一半,街坊们急着找地方搬,最舍不得的却是几样老味道。泰位到家不是饭店,是电动三轮车队,队里五个师傅都姓泰,从泰州来,专门接跑腿单子。那会儿没有外卖软件,电话订餐靠一张印着红字的塑料卡片。

一张菜单引发的纠纷

事情起因是张宝根家办的寿宴。八仙桌摆了四桌,订了四十个菜,单子最底下写着“泰到位到家,荤素搭配”。结果送来的六个大钢精锅里,有三锅是素什锦、烧腐竹、清炒芦蒿。荤的还是素的,这五个字成了两家人吵架的导火索。

“你家菜单上明明写‘全家福’,怎么端上来全是豆腐泡?”
“全家福本来就是素菜打底,红烧肉要另加钱。”
“那你电话里怎么不说清楚?”
“我说的是‘泰到位到家’——泰师傅会到位,荤素看单子。”

一通胡搅蛮缠。我蹲在赵家厨房门口吃完一盒凉拌马兰头,老赵才讲实话:电话订餐闹过多次误会,有个老头要“大煮干丝”,送成了“大火烤肠”;有个孕妇点酸辣汤,店里给了胡辣汤。泰到位到家平时跑得快,真要问到荤素,师傅们自己先懵。

荤素账本里的民生

后来我跟着泰师傅们跑了半个月,随车带的蓝布包里,永远装两样东西:一张过塑菜单,一本卷边的软面抄。荤菜页记红烧肉、狮子头、糖醋排骨,素菜页记青菜面筋、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每页最底下用红笔写一行:客人若问“泰到位到家荤的还是素的”,要先报价再问数量,别提口味。

泰家老二跟我解释:“荤素不是口味问题,是钱包问题。”

  • 2004年老城区人均退休金600出头,一份红烧肉卖12块,一家五口也就点两回油水。
  • 素菜毛利三成,荤菜毛利五成,但荤菜怕剩,剩了赔更多。
  • 下夜班的纺织女工多半点素的,存点钱给小孩买牛奶。

菜单上的门道深了。泰家的窍门是把荤菜拆零:半份红烧肉加一份青菜,算半荤半素,价钱卡在中间。老主顾不问“还有什么”,先问“今天是荤是素”。问明白了才报地址。

荤菜标配价格(2004年)配送时间
糖醋排骨14元45分钟易凉,铝箔纸包三层
狮子头(两个)10元30分钟用线扎紧,汤不撒
素烧鹅6元25分钟最好现做

一句问话的角力

泰家老三脾气最急。夏天送冰块西瓜,常在车把上绑一个小喇叭,逢路口就喊:“让一让,泰到位到家,荤素别撞!”其实他是提醒三轮车刹不住。有一回给学校送餐,对面工地包工头截住他:“师傅,你到底是送荤的还是素的?我这边二十个壮劳力要肉!”老三扯开嗓子回:“猪肉今天涨到十块二,你确定要全荤?”包工头掏钱的动作停了半拍,改要十份素炒面加五份大骨汤——那顿午饭,两边都吃顺了。

我不是没琢磨过这个词的蹊跷。“泰到位到家”念快了像“态度到家”,又像“太到位到家”。有次在电话里录音,老太太问:“小泰啊,你送的都是素的,我孙子正长身体怎么办?”泰家老四答得利索:“阿姨您放心,肉丝藏在菜底下的,青椒肉丝算半荤,孩子吃了长个。”荤与素的边界,一老一少的对话里,其实滑得很。

最后一次送单

那年腊月二十八,十里坊拆到只剩半边街。泰家车队接的最后一单,是给孤老王奶奶送年夜饭。她定了六个菜:红烧蹄髈、白灼虾、清蒸鲈鱼、香菇菜心、酸辣土豆丝、汤圆。单子特别注明:全荤,王奶奶九十三岁了,一辈子没吃过几顿敞开的肉。

泰家五兄弟全出动。老五开的电动三轮,车斗里铺着棉被,怕荤油冻凝了。到地方一看,王奶奶把门板拆下来当桌子,摆了一溜蓝边碗。“问你们一句话,”老太太盯着五个泰师傅,“泰到位到家,最后这顿,装荤的还是素的?”老五天生机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搪瓷缸子,里头是提前盛好的蹄髈汁:“奶奶,荤的在这儿,您先尝。”

老太太没接缸子,望着对面正在拆除的屋顶,瓦片一片片被掀下来,露出灰扑扑的椽子。她说:“我十六岁嫁到这埭上,第一天吃的就是青菜豆腐。六十年了,终于有人问我荤素,不再是左邻右舍来蹭饭,而是你送来让我选。”

那顿饭吃得久。火锅小酒精炉的蓝火苗灭了三次,加两次酒精。最后一块猪皮冻让王奶奶收进箱子里,说大年初一和白菜粉丝一起熬。五个泰师傅收拾完碗筷,骑上三轮车,在腊月暮色里往城外走。新城区灯火通明,老街区只剩满天烟的轮廓。所谓荤素,不过是人心里掂量了一辈子的那口热乎。

后来我再没见过姓泰的车队。第二年开春有人找他们送腌笃鲜,号码拨过去变成了空号。但今年逛早市,碰见卖荠菜的吴婶,她说那个搪瓷缸子还在,王奶奶去世前送给环卫工了,环卫工转手给了自家儿媳妇——如今放单位的茶水间,装红糖姜茶,逢着谁痛经,就有人问:“今天这杯是素的还是荤的?”没人答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