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东站对面小巷子|水泥墙缝里找一枚褪色纽扣
巷子还在,卖纽扣的刘奶奶前年不在了。她那个玻璃柜台缩在巷口第三间,隔板底下压着红绒布,如今换了卖杂粮煎饼的中年人,柜台改放面糊桶。可水泥墙第三块砖的缝里,我摸到一枚灰白色四眼纽扣——嵌得太紧,像从墙里自己长出来的。扣子边缘磨掉一层,露出底层米黄的骨粉,跟刘奶奶当年给我钉书包带用的那款一模一样。
我攥着纽扣走出巷口,回头数了数,老梧桐的枝丫已经伸到电线杆顶上,比零六年我第一次来矮了半截。
一个下火车的下午
零六年九月初,我扛着蛇皮袋从连云港东站出站,正撞上出租车司机拉客。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矮个老头拽我胳膊:“五块,送到复兴街!”旁边戴白手套的年轻司机嘴里含着烟:“甭听他的,他那三轮车过不去铁路洞子,得绕二十分钟。”我攥着手里一张写着地址的烟壳纸——那是父亲工友塞给我的,“出站正对面巷子走到头,左拐第三间,门口有只三花猫。”
巷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地上层叠的黄色小广告被踩烂了,露出的水泥地泛着潮黑。抬头望,两边楼房贴满马赛克砖,阳台上晾的碎花被单滴着水,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
巷子窄到,两个大人迎面走要先侧身。
我走进去时正赶上饭点。七八个玻璃门半掩着,飘出蒜苔炒肉丝味儿。靠墙有一个修鞋摊,铺一张军用帆布,摊主盖一件军大衣,头歪向里睡得正沉,两双皮鞋跟朝外摆着,鞋底早磨平了。
那墙上的粉笔印
第二次进巷子是一零年,在站前宾馆做夜班服务员,白天睡醒了总过来吃一碗荞麦面。面馆老板老周是徐州的,灶台上蹲一只搪瓷盆,里面盛他自己腌的萝卜干:“年轻人,你要认真记路。连云港东站这块儿,连巷口水果摊的秤都能差三两。”
可那天不巧,面馆门口贴了张“店主返乡”的红纸。我蹲在路边吃刚买的韭菜盒子,瞄见对面墙上有整片粉笔字。走近了看,是孩子写的算术草稿,还有一行大人字迹:“凡治,今天下午三点电工,别误。”下方另有人用红粉笔回:“改到六点半,黄线填好了。”
这种留言在这儿不算稀奇。巷子中间两栋楼的遮雨搭里,藏着一个配钥匙的老头,他干活的桌上垫着一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各家委托:张姐家的锁要补牙,李记炒货攒了四年钥匙。好些字是被雨水淋花后又描的,墨色分明新旧两三道。
在这条巷子里,人跟人之间的话不必见面说。
我顺着粉笔往东走了七步,路面挤着一段旧排水管改造的痕迹,水泥没抹平,刮掉皮,露出下面改道过的黄色乙炔管,看着是新埋的。再往前的围墙根,还有一个白瓷蹲便器倒扣着,灌了半截土,里面种的辣椒秧子刚结出青果,旁人洒水,旁边压着一张纸牌,写“黄豆秧,勿动”。
后来搬到巷子西头
一四年,我在巷子西头租到一间半地下室。房东姓薛,门厅摆一台金星牌旧彩电,他拧开机壳指给我看:“主板换过,显像管还是原装。”屋里潮,墙角翘皮处贴着旧报纸,最里面一层是《连云港日报》,日期栏印着二〇〇三年。
地下室窗户上沿正好与路面平行。早上六点,能看到各色鞋底从窗沿滑过。修鞋摊老王收摊的规律最准,每天傍晚推着他那辆铁皮三轮车从窗前慢吞吞过去,车斗里放只搪瓷缸,从来不用盖子,洗鞋子的水飞溅出来,打湿水泥地上一块固定的位置。持续了三个月,一直到入冬,那地方留下一圈黄褐色碱印。
后来我换去地面上的房子,可每回路过那扇窗,都会特意蹲下看一眼地面。圈印还在,边上又多了两道自行车胎印,压得很实。
一枚纽扣的来处
最后一年住那边是二〇一八年。六月一个闷热的午后,停电,我在巷子里生闷气。前面刘奶奶突然喊我:“小伙子别挡亮,往左让让。”
她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拿一柄顶针往本子上比划。我刚要动,她伸手扯住我挎包带上的扣子:“这个,早该修了。”低头从铁盒里挑出一枚四眼纽扣,麻利地穿针引线,两只手把扣子钉牢,又用牙把线头咬断,合着腻子般的手劲儿捏了一把:“要是掉在半路上,这地方可没人替你捡。”她把针塞回蓝布袖套,顶着两条细痕看看我,咧嘴笑了。
拐出来时我摸着那枚纽扣,表面有极细的螺纹。那以后我常去,她偶尔讲年轻时在罐头厂车间做工的事:“站流水线,汗珠子滴到传送带上,趁组长转身,用舌尖接住。”她说这种话自己总能先笑。
二〇二〇年她走时,房东说她家里还留着一整盒各式大小纽扣,被收废品的搬走了。我在巷口转到傍晚,一块墙皮掉下来,磕在墙角红砖上,碎了两半,露出里面灰白的内芯。旁边水泥墙第三块砖缝里,正是那枚四眼扣子——露出的半截刚好可以捏住边缘,我往外一抽,带出一小撮干透的粉尘。
巷子尽头的路灯这会子亮了,黄光正罩着对面梧桐树根部那条新裂开的缝隙,里面爬出一只潮虫,拖着一截半透明的小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