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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沭县最出名的小巷子|老街坊泡桐树下修表配钥匙的那条窄道

我说的是临沭县老城关镇那条在九二年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标的小窄道,打东头供销社仓库墙根儿进去,走到西头老水利局后墙,拢共够两辆独轮车对脸儿错车。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泡桐树,每年四月滴答紫色喇叭花,树底下吴大爷的修表摊子跟钉鞋摊子共用一扇门板,门口常年墩着搪瓷缸子泡的柳叶茶。天热的时候,吴大爷拿蒲扇扑打飞虫,巷子里就飘起一股子新配的钥匙的铜腥味。

巷子为什么出名?就因为夏天那台冰箱

小青年们管这条巷子叫“老服务公司巷”,可我们这些老住户知道,正经名字是文革前酱菜厂后门留的运盐道。别名多,是因为一九七八年巷子中段那户刘家,自己攒了个土制冷机,夏天老冰棍一根五分钱,包糖纸的黏甜味能从晌午弥散到擦黑。后来卖冰棍的改成修自行车的,再后来成了卖凉皮绿豆汤的,但巷子里那台老冰柜一直没挪地方。冰柜咣当咣当响着,紧挨着墙上用红漆刷的“拆”字——那个拆字去年又让白漆盖住了,说是要修老街风貌,其实就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松快点。

铺面位置掌柜人主打活儿
巷口东侧泡桐树下吴大爷,七十六了修手表、配钥匙、修血压计
巷子中段路北刘家儿媳妇,五十多岁凉皮、绿豆汤、煮玉米
巷子西头磨刀石边上哑巴老李,不识字磨剪子戗菜刀,顺带焊铁皮水壶

前一阵子物价上涨那拨儿,刘家儿媳妇硬是把绿豆汤从一块提到一块五。巷尾的老鞋匠不答应了,说儿子放学每天要喝一碗,你这不是掺水。俩人一个拿长柄铜勺一个捧搪瓷碗,堵着巷子中心斗嘴,斗了半个钟头,最后吴大爷从表摊上过来调停,说绿豆涨到六块八一斤了,你让人家怎么撑?老鞋匠把碗一墩,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补上,还说“下回抓你们家绿豆看沙不沙”。这话茬落下不到十天,哑巴老李推着磨刀车经过,顺手在刘家门口挂了个葫芦瓢,瓢底钻了俩眼,专给无赖汉舀免费冰块用。这一着儿把走惯这条巷子的三轮车夫们都招来了,人一多就热闹,热闹了就有卖炸串的推着铁皮箱挤过,巷子里油烟气混着樟脑球味混着老吴的打火机油味。

巷子里有一面墙,专贴讣告和寻物启事

吴大爷的工具箱侧板上钉着一块锈铁皮,铁皮下面是半截砖墙,常年贴得跟刺猬似的。年头久远的有张一九九九年手写的“找黑母狗,左耳豁口,下崽四只”,边角让雨洇得只剩半边字。旁边压着去年拆迁办贴的过渡费发放通知,再压着上面一张“急售二手蜂箱”。要看最新消息,得扒拉开糊着的透明塑料纸。老鞋匠的孙子去年放暑假,在墙上贴了张“代写寒假作业,价格面议”,第二天就让吴大爷扯下来糊在木头上当砂纸用了。后来整面墙的纸都分层了,风一吹哗啦响,像有人翻老账本。哑巴老李靠这面墙蹲着抽旱烟,他一指头戳在某张红纸上,那是刘家儿媳妇贴的“凉皮今日多放一勺芝麻酱”。老李点点头,敲了敲磨刀凳,算是捧场。

“这巷子比我们老大爷的牙缝都深,啥都往里塞,就是塞不进去一台挖掘机。”——西头磨刀的老李头比划着,他咬字和稀泥似的。

前年下暴雨,全城淹了半尺深,就这条巷子因为老窨井眼大,积水流得快。雨停了第二天,孩子们蹲在墙根儿撮泥鳅。吴大爷从表摊下翻出一盒防水油布,把配钥匙的机器一蒙,就着铅皮敲了个斜坡,让雨水绕开他搁放大镜的木头桌面。哑巴老李更绝,磨刀车推走前,把他蒸饭的铝盒搁在瓦沿底下接雨水,说这水淬火好。整个下午巷子里叮叮当当的铁器声,混着屋顶往下淌水的脆响,日子就一点点挪过去了。

现在巷子里的活物比人都多

上个月我蹲在吴大爷摊前对表,看见巷子里的野猫从墙头跳上冰柜顶,尾巴扫过一盒长锈的闸线。吴大爷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说猫都胖了,前年那只瘦得皮包骨,近来喂它炸串边角料的多了。他说完又埋头撮一个表芯里的灰,手指肚上全是镊子压出的纹路。刘家儿媳妇把她家冰柜挪到巷子中央,支了把灰布伞,伞边搭着两件搓好的的确良衬衫。南来的风一吹,衬衫袖子拍打铁皮箱沿。

哑巴老李昨儿下午磨完最后一把旧剪刀,他在巷青石板缝里插了三根檀香,烟子笔直地升上去,穿过泡桐树枝杈。谁也不明白他这是供哪路神仙。他蹲在香火边,掏出一把小螺丝刀,精心修里一个癞蛤蟆造型的铁皮烟灰缸。有几个放学的中学生路过,蹲下来看,老李扇了他们脑袋一下,也不说话。

有根电线从老供销社墙里垂到水表井盖上,镇流器哼唧一整个下午,带动吴大爷的铁皮灯泡一亮一灭。他修表时候不理这茬儿。亮的时候他往表盘里点油,灭的时候他把镊子头搁嘴里咬着。

西边的碎云压过屋顶,把半条巷子的光折成暖黄色,落在哑巴老李的磨刀石上,石头缝里漫出一线磨铁浆的水痕,那水迹弯弯曲曲,往墙根的苔藓丛里钻下去。吴大爷往我手心放了一枚刚校好的手表——“

赶在路灯亮之前赶紧测测走时”,他说着又蜷回他那把吱呀作响的木凳子上。我走远了回头,巷子口泡桐树的影子越长,直慢过刘家那把灰布伞的边儿,看哑巴老李还在那儿守着三根快燃尽的檀香。他手里的癞蛤蟆烟灰缸,许是要摆在磨刀凳正当中,好让哪天深夜翻墙过的风,也能磕出一个响。